老杜浣花溪图引

本诗为题画七言歌行，追叙杜甫避乱入蜀、营建浣花溪草堂的生平际遇，既展现了杜甫清贫自守、亲近自然的草堂生活，又突出其心系天下、忧国忧民的情怀，同时借题画之机抒发对先贤的追慕与对时局的感慨。

1. 拾遗流落锦官城，故人作尹眼为青。

   • 拾遗：杜甫曾任左拾遗，为唐代谏官名。锦官城：成都的别称。
   • 故人作尹：故人指严武，杜甫好友，曾官拜成都尹镇守蜀地。眼为青：化用阮籍青白眼典故，指赏识器重。
   • 句意：杜甫以左拾遗之身漂泊流落至锦官城，老友严武任成都尹，对他青眼有加，多有照拂。

2. 碧鸡坊西结茅屋，百花潭水濯冠缨。

   • 碧鸡坊：成都古坊名，杜甫草堂旧址所在。百花潭：成都西郊河流，与浣花溪相连。濯冠缨：出自《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指洗去冠缨尘俗，暗含超脱官场纷扰之意。
   • 句意：在碧鸡坊西侧建起茅屋草堂，百花潭的清波洗去冠缨上的尘沙。

3. 故衣未补新衣绽，空蟠胸中书万卷。

   • 绽：衣缝裂开，形容衣物破旧。空蟠：盘绕堆积，此处指胸中藏有万卷诗书却无从施展。
   • 句意：旧衣未曾补缀，新衣又已绽裂，空自胸中盘绕着万卷诗书，却报国无门。

4. 探道欲度羲皇前，论诗未觉国风远。

   • 羲皇：指伏羲氏，代指太古盛世。国风：《诗经·国风》，代指《诗经》开创的现实主义诗歌传统。
   • 句意：他探究大道，想要追攀羲皇之前的太古境界；论诗之时，只觉《国风》的风雅传统从未遥远。

5. 干戈峥嵘暗宇县，杜陵韦曲无鸡犬。

   • 干戈峥嵘：指战乱猛烈盛大。宇县：天下。杜陵韦曲：杜甫祖籍所在，长安附近的世家聚居地，代指故乡。
   • 句意：战乱峥嵘笼罩了天下，故乡杜陵韦曲早已残破不堪，连鸡犬之声都已断绝。

6. 老妻稚子且眼前，弟妹飘零不相见。

   • 句意：老妻稚子尚且陪在身边，弟妹却流离失散，无从相见。

7. 此公乐易真可人，园翁溪友肯卜邻。

   • 乐易：平易和蔼。可人：值得敬爱。园翁溪友：指草堂周边的农夫渔父。卜邻：选择邻居。
   • 句意：这位先生平易和蔼实在令人敬爱，园翁溪友都愿与他结为邻里。

8. 邻家有酒邀皆去，得意鱼鸟来相亲。

   • 句意：邻家有酒便欣然前往赴约，心意相合之时与鱼鸟相亲相近，乐享自然之趣。

9. 浣花酒船散车骑，野墙无主看桃李。

   • 浣花：指浣花溪一带的春日游赏习俗。车骑：代指官场车马喧嚣。
   • 句意：浣花溪畔的酒船散去了官场的车马随从，野外无主的墙垣边，桃李自在绽放。

10. 宗文守家宗武扶，落日蹇驴驮醉起。

    • 宗文、宗武：杜甫的两个儿子，宗武为幼子。蹇驴：瘦驴，代指简陋的坐骑。
    • 句意：宗文守家、宗武搀扶，落日时分，他骑着瘦驴驮着醉意归来。

11. 愿闻解鞍脱兜鍪，老儒不用千户侯。

    • 兜鍪：古代战士的头盔。千户侯：汉代爵位名，代指高官厚禄。
    • 句意：只愿能解下鞍马、脱去头盔，一介老儒何须追求千户侯的封赏。

12. 中原未得平安报，醉里眉攒万国愁。

    • 眉攒：眉头紧锁。万国：代指天下百姓。
    • 句意：中原尚未传来平安的消息，醉酒之时他眉头紧锁，满是天下苍生的忧愁。

13. 生绡铺墙粉墨落，平生忠义今寂寞。

    • 生绡：用于绘画的生丝织物，即题画所用画绢。
    • 句意：生绡铺在墙面上，粉墨挥洒成画，杜甫一生的忠义情怀，如今只剩这画中寂寞。

杜甫曾以左拾遗之身漂泊流落锦官城，
老友严武任成都尹，对他青眼有加。
在碧鸡坊西侧建起茅屋草堂，
百花潭的清波洗去冠缨上的尘沙。
旧衣未曾补缀，新衣又已绽裂，
空自胸中盘绕着万卷诗书，却报国无门。
他探究大道，想要追攀羲皇之前的太古境界，
论诗之时，只觉《国风》的风雅从未遥远。
战乱峥嵘笼罩了天下，
故乡杜陵韦曲早已残破，鸡犬不闻。
老妻稚子尚且陪在身边，
弟妹却流离失散，无从相见。
这位先生平易和蔼实在令人敬爱，
园翁溪友都愿与他结为邻里。
邻家有酒便欣然前往赴约，
心意相合之时与鱼鸟相亲相近。
浣花溪畔的酒船散去了官场车马，
野外无主墙垣边，桃李自在绽放。
宗文守家、宗武搀扶，
落日时分，他骑着瘦驴驮着醉意归来。
只愿能解下鞍马、脱去头盔，
一介老儒何须追求千户侯的封赏。
中原尚未传来平安的消息，
醉酒之时他眉头紧锁，满是天下苍生的忧愁。
生绡铺在墙面上，粉墨挥洒成画，
杜甫一生的忠义情怀，如今只剩这画中寂寞。

本诗为题画之作，所题之画为《老杜浣花溪图》。杜甫于安史之乱后避乱入蜀，在成都西郊浣花溪营建草堂，度过了一段相对安定的生活，期间老友严武镇蜀，对杜甫多有照拂。黄庭坚身处北宋中后期，仕途历经起落，对杜甫的流离之苦、忧国情怀深有共情。此诗借追叙杜甫的生平际遇，既还原了杜甫草堂生活的真实片段，又寄寓了对时局的感慨与对先贤的追慕。

1.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全诗以杜甫入蜀后的生活为线索，先写草堂营建与安居之景，再转写战乱时局下的家国残破，继而展现杜甫平易亲民的人格与父子相伴的日常，最后落脚于其不慕富贵、心系天下的情怀，最终收束于题画的感慨，情感脉络清晰，层层深化。
2. 用典精当，意蕴丰厚：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眼为青”化用阮籍典故凸显严武对杜甫的赏识，“濯冠缨”化用《楚辞》暗含超脱官场的意趣，“羲皇前”借太古盛世反衬杜甫的理想追求，“国风”则点明杜甫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用典自然不堆砌，精准贴合诗意。
3. 对比鲜明，突出主题：诗中多处运用对比手法，如草堂清幽闲适的生活与中原战乱残破的景象对比，杜甫个人清贫窘迫的处境与心系天下的胸襟对比，凸显了杜甫“穷年忧黎元”的伟大人格。
4. 语言凝练，意境兼具：黄庭坚以瘦硬通神的诗笔，既有“野墙无主看桃李”这样清新自然的写景句，又有“醉里眉攒万国愁”这样沉郁顿挫的抒情句，兼顾了画面感与情感深度，精准还原了杜甫草堂生活的意境与忧国情怀。
5. 歌行体的自由性：全诗采用七言歌行体，格律自由，篇幅舒展，适合铺陈叙事与抒情，能够从容地展开对杜甫生平的追述与感慨，契合题画诗的创作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