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真自赞五首

这首是黄庭坚为自己画像所作的自赞之辞，以孔子赞颜渊的典故起笔，对比自身山野之性，自嘲既无颜渊安贫乐道的贤德，也无王维诗画双绝的才情，更笑自己的画像仅具形貌、未传真神，通篇在自嘲中透出超脱世俗、率性任真的心境。

1. 饮不过一瓢，食不过一箪，田夫亦不改其乐，而夫子不谓之能贤，何也。
   语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处黄庭坚反诘：农夫也过着箪瓢陋巷的生活，为何孔子唯独称赞颜渊为贤士？
   • 箪：盛饭的竹器；瓢：饮水的器具；夫子：指孔子。
2. 颜渊当首出万物，而奉以四海九州，而享之若是，故曰人不堪其忧。
   颜渊本可身居高位、享尽天下富贵，却安于贫陋的生活，所以旁人都无法忍受的贫苦，他却能始终保持安乐的心境。
   • 首出万物：指位居众人之上；享之若是：指安于这样的清贫生活。
3. 若余之於山泽，鱼在深藻。鹿得丰草，伊其野性则然。
   我就像鱼儿游于深水中的藻荇间、麋鹿栖息在丰茂的草地里，本就适合山野林泽，这种不受拘束的本性就是如此。
   • 山泽：山野沼泽，代指隐居之地；深藻：深水的藻草；伊：发语词，无实义。
4. 盖非抱陆沈之屈，怀迷邦之宝。
   我并非怀抱隐居的委屈而暂避山林，也不是怀藏治国之才却隐居避世。
   • 陆沈：语出《晋书》，指隐于朝市或山林，此处指隐居；迷邦之宝：指身怀治国才能却隐居不仕（语出《论语》“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5. 既不能诗成无色之画，画出无声之诗。
   既不能像王维（字摩诘）那样，诗作如同没有颜色的图画，画意又蕴含在诗中，达到诗画交融的境界。
   • 王维以诗画双绝著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为其艺术特色；无色之画、无声之诗形容诗画合一的意境。
6. 又白首而不闻道，则奚取於似摩诘为。
   如今已到白首之年却仍未领悟大道，那又何必刻意模仿王维的风格呢？
   • 闻道：指领悟儒家或道家的大道；奚取：取什么用，意即“何必”。
7. 若乃登山临水，喜见清扬，岂以优孟为孙叔敖，虎贲似蔡中郎者耶。
   至于画像中登山临水、眉目清秀的形貌，不过是像优孟假扮孙叔敖、虎贲中郎将模仿蔡邕那样，仅具形貌而非传神之作罢了。
   • 清扬：形容眉目清秀有神；优孟扮孙叔敖：《史记·滑稽列传》载优孟模仿孙叔敖的形貌神态，使楚王误以为真；虎贲似蔡中郎：东汉蔡邕为著名文学家、书法家，此处指武将模仿蔡邕的形貌，均喻指仅形似而无神似。

饮水只取一瓢，饭食不过一箪，
农夫也能守着这份清贫不改其乐，
可孔子为何不称农夫为贤士，这是为何？
颜渊本可高居万物之上，坐拥四海九州的富贵，
却甘守这样的清贫，所以世人都说那是旁人不堪忍受的忧愁。
而我只适合栖身山泽林泉，
就像鱼儿游进深水中的藻荇，麋鹿啃食着丰茂的野草，
本就该如此不受拘束的野性。
我并非怀抱隐居的委屈而避世，
也不是怀藏治国之才却隐退不仕。
既不能写出如无色之画的诗篇，绘出无声的意境，
又到了白头之年仍未悟透大道，那又何必勉强学那王维的模样？
至于这画像里登山临水、眉目清秀的形貌，
不过是像优孟假扮孙叔敖、虎贲模仿蔡邕一般，
徒有其形而无其神罢了。

此诗作于黄庭坚晚年。黄庭坚一生屡遭贬谪，曾卷入乌台诗案余波，多次被贬至西南蛮荒之地，晚年多闲居或退隐乡里。此时他回望一生，对自身才性与境遇有了通透的认知，在为自己的画像撰写赞辞时，以自嘲的方式消解了仕途坎坷带来的失意，转而抒发超脱世俗、率性任真的心境，尽显其晚年平和洒脱的精神状态。

1. 用典自然，意蕴深厚：全篇多处化用儒家典故与文史典故，既贴合自赞的主题，又以典喻己，将自身的境遇、才性与心境融入典故之中，无堆砌之感，尽显深厚的文学素养。
2. 对比鲜明，自嘲风趣：以颜渊安贫乐道的贤德与自身山野之性对比，以王维诗画双绝的才情与自身的不足对比，在自嘲中透出豁达的襟怀，既点出自己的平庸，又坚守了率真的本性，幽默又不失格调。
3. 意象贴切，意境恬淡：以“鱼在深藻，鹿得丰草”的意象，生动刻画出自己适合山野林泉、不受拘束的本性，营造出恬淡自然的归隐意境，契合其超脱世俗的心境。
4. 语言质朴真率：全篇以浅白文言写成，无过多雕琢，直白地抒发自我认知，行文自由不囿于格律，尽显黄庭坚晚年平淡自然的文风，率真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