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秋

这首未完成的楚辞体《悲秋》，以清秋悲叹起兴，借形骸残缺之喻抒发诗人身世坎坷的苦闷，以天问式诘问叩问天道不公、命运乖舛，流露“才全不如无才”的怅惘，全诗戛然而止，余韵悠长。

1. 有美一人兮，临清秋而太息
   • 美一人：楚辞中常以“美人”喻君子，此处为诗人自喻；太息：叹息。
   • 句意：我这心怀忧思的君子啊，对着清秋时节长长叹息。
2. 伤天形之缺然兮，与有足者同堂而并席
   • 天形：天生形体；缺然：残缺不全。黄庭坚晚年罹患眼疾、身体孱弱，此处暗喻自身形残；同堂并席：指与常人共处却因形残难以并肩。
   • 句意：痛心天生形体有残缺啊，只能和四肢健全之人共处一堂，却难以并肩同席。
3. 傥尝获罪於天兮，使而至於斯极
   • 傥：倘若；斯极：这般绝境。
   • 句意：倘若曾得罪上天啊，才让我落到这般困厄绝境。
4. 夫阴凝而阳化兮，冲气饪而为和
   • 阴凝：阴气凝结；阳化：阳气化育；冲气：道家指阴阳交融之气；饪：通“饪”，指调和孕育；化用《老子》“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 句意：阴气凝结、阳气化育，阴阳冲和之气孕育出万物和谐之态。
5. 骈拇所以为少，枝指所以为多
   • 骈拇：脚拇指与第二指相连；枝指：手生六指，均出自《庄子·骈拇》，喻形体异于常人的“多余”。
   • 句意：骈生的脚趾被视为多余，歧生的手指被看作累赘。
6. 谓天任汝以道兮，曾是形畸而貌独
   • 任：赋予；形畸：形体畸形；貌独：形貌孤特。
   • 句意：世人说上天会赋予你大道，为何却让你形单影只、形貌怪异？
7. 天厌弃汝兮，修汝德而谓何
   • 厌弃：厌弃嫌弃；修德：修养德行。
   • 句意：上天厌弃我啊，即便修养德行又能如何！
8. 中无所考此耿耿兮，独遡风而浩歌
   • 中：心中；考：印证；耿耿：心中不平之气；遡风：逆风；浩歌：放声高歌。
   • 句意：心中满无可印证的耿耿孤愤，只能迎风放声高歌。
9. 歌曰父耶母耶，人乎天乎
   • 句意：我放声唱道：是父母生养了我吗？是人为安排还是天意如此？
10. 才之为祥，固不若不才之全乎
    • 祥：吉祥福泽；全：保全天性、免于灾祸，化用《庄子·山木》“不材之木得以终其天年”。
    • 句意：有才能本是吉祥，却不如无才之人得以保全天性啊。
11. 非天地之私兮，又非父母之愿也
    • 私：偏爱；愿：愿望。
    • 句意：这并非天地偏私，也不是父母的愿望。
12. 慨伏思而不得兮，梦漂漂而行远
    • 慨：感慨；伏思：沉思；漂漂：身形飘荡的样子。
    • 句意：感慨沉思而不得解脱，梦中只觉身形飘荡渐行渐远。
13. 逆真人於轩台兮，请端策而徵衍
    • 真人：道家修真得道之人；轩台：轩辕黄帝的高台，代指神仙居所；端策：手持占卜蓍草；徵衍：推演卦象、卜问吉凶。
    • 句意：在轩辕台之上遇见得道真人，请求他持蓍草为我推演吉凶。
14. 遇水盈之坎坎兮，得山麓而
    • 坎坎：此处指水满之貌，亦暗合《周易》坎卦（象征险阻）；全诗戛然而止，未竟。

有位心怀忧思的君子啊，
对着清秋时节长长叹息。
痛心天生的形体有残缺啊，
只能与健全之人共处一堂，却难以并肩同席。
倘若曾得罪过上天啊，
才让我落到这般绝境。
阴气凝结而阳气化育，
阴阳冲和之气孕育出万物和谐。
骈生的脚趾被视为多余，
歧生的手指被看作累赘。
世人说上天会赋予你大道，
为何却让你形单影只、形貌孤特？
上天厌弃我啊，
即便修养德行又能如何！
心中满是无可言说的耿耿不平，
只能迎风放声高歌。
我放声唱道：是父母生养了我吗？
是人为安排还是天意如此？
有才能本是吉祥福泽，
却不如无才之人得以保全天性啊。
这并非天地偏私，
也不是父母的愿望。
感慨沉思而不得解脱，
梦中只觉身形飘荡渐行渐远。
在轩辕台之上遇见得道真人，
请求他持蓍草为我推演吉凶。
卜得水满坎险之卦啊，却在山麓处
（全诗戛然而止）

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晚年被贬至宜州（今广西河池），境遇窘迫，且身患眼疾、身体孱弱。这首《悲秋》应为其贬谪西南时期的晚年作品，借清秋之景抒发身世之悲，以道家思想观照自身形残不遇的命运。学界对其具体创作年份尚有争议，主流观点认为作于崇宁三年（1104）之后的贬谪生涯中。

1. 文体承继：全诗采用楚辞“兮”字句体式，继承屈原《离骚》的天问式抒情结构，以第一人称的悲叹贯穿全篇，情感沉郁苍凉，充满浪漫主义色彩。
2. 用典精巧：多处化用《庄子》《老子》典故，以“骈拇枝指”“不才全生”等道家意象，将个人形残之悲升华为对天道、人性的哲学思考，避免了直白抒情的浅露。
3. 意境营造：以“清秋”起兴奠定悲凉基调，“逆风浩歌”“漂漂行远”“轩台真人”等意象，营造出孤高又迷惘的意境，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天地大道的叩问融为一体。
4. 未竟之憾：全诗戛然而止，未完成的收尾反而增添了余韵，仿佛诗人的悲叹并未完结，更凸显出身世之悲的绵长未尽。
5. 语言特色：虽为楚辞体，但语言浅近自然，未刻意堆砌典故，情感真挚深沉，体现了黄庭坚“以才学为诗”的创作特点，同时融入楚辞的浪漫抒情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