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璧

这首《毁璧》是北宋诗人黄庭坚的骚体言志诗，以美玉被毁、明珠坠落起兴，借抒遭逢谗毁、仕途受挫的愤懑，批判世俗爱憎颠倒、贤愚不分的世态，同时表达了超脱尘世、归隐林泉以保全高洁品性的人生追求。

毁璧兮陨珠，执手者兮问过。
注释：毁璧，毁坏美玉，此处以璧、珠喻高洁的才华与品性；陨珠，明珠坠落。执手者，送别之人；问过，询问所犯的过错。此句以美玉被毁、明珠坠落起兴，写自己遭逢不幸，送别者询问其过失。

爱憎兮万世一轨，居物之忌兮，固常以好为祸。
注释：爱憎，世俗的好恶标准；万世一轨，意为千百年来遵循固定的不合理准则。居物之忌，身处被外物忌恨的境地；固常以好为祸，本就常因自身的美好品性招来灾祸。

羞桃肴兮饭汝，有席兮不嫔汝坐。
注释：羞桃肴，以鲜桃为肴馔款待他人；嫔汝坐，嫔通“宾”，意为不肯将你安置在席位上。此句以宴席上的冷遇，比喻世俗颠倒好恶，排斥高洁之士。

归来兮逍遥，采云英兮御饿。
注释：归来，指归隐田园；逍遥，超脱自在的状态。云英，传说中的仙药仙草；御饿，抵御饥饿。此句写归隐后以仙草充饥、自在度日的理想生活。

淑善兮清明，阳春兮玉冰。
注释：淑善清明，形容品性善良清正；阳春，喻温暖和煦的德行；玉冰，喻高洁纯净的操守。此句直接点明自身的高洁品性。

畸於世兮天脱其撄，爱骨人兮冥冥。
注释：畸于世，与世俗格格不入；脱其撄，撄出自《庄子》，意为世俗的羁绊，此句指上天解脱了自己的世俗束缚。爱骨人，赏识风骨品格之人；冥冥，幽冥地下，指知音难觅，唯有冥冥之中才有真正赏识自己的人。

弃汝阳侯兮遇汝曾不如生，未危可以去兮殆而其雏婴，众雏羽翼兮故巢倾。
注释：阳侯，古代波涛之神，此处代指世俗权势与风波；遇汝曾不如生，学界有两种解读：一说指遇世俗权势不如不生，一说指遇知音仍觉遗憾，此处存疑。未危可以去，危险未临之时可抽身离去；殆而其雏婴，危险降临便如雏婴般无力自保；众雏羽翼兮故巢倾，众雏长齐羽翼，旧巢已然倾覆，比喻旧有的依托或同道纷纷离散。

归来兮逍遥，西山浪波何时平。
注释：西山，泛指归隐山林之地；浪波何时平，指何时才能平息世俗风波，过上安稳的生活。

山涔涔兮猿鹤同舍，瀑垂天兮雷霆在下。
注释：涔涔，山雨连绵的样子；猿鹤同舍，以猿鹤为伴，指归隐山林的清幽生活。瀑垂天，瀑布垂挂如从天而降；雷霆在下，雷鸣之声在山谷回荡，写出山水兼具清幽与雄浑的意境。

云月为昼兮风雨为夜，得意山川兮不可绘画。
注释：以云月为白昼、风雨为黑夜，形容物我两忘的超脱状态；得意山川，沉醉其中的山水胜景；不可绘画，指意境难以用画笔描摹。

寂寥无朋兮去道如咫，彼生坎兮可谢。
注释：寂寥无朋，归隐后寂寥无友；去道如咫，归隐之路近在咫尺；生坎，人生的坎坷挫折；可谢，可以辞别。

归来兮逍遥，增胶兮不聊此暇。
注释：增胶，粘补器物的胶，此处意为纵然修补一切，也不如享受当下的闲暇时光，再次呼应归隐逍遥的主题。

美玉遭摧折啊明珠陨落，执手相送的故人啊问我有何过错。
世人的爱憎啊万世循着同轨，身处被物忌恨的境地，本就常因美好而惹祸。
以鲜桃为肴啊款待你，有筵席却不肯让你安坐。
归来啊逍遥自在，采摘云英仙草啊充饥度日。
品性淑善啊清明澄澈，如阳春和煦啊似玉冰莹洁。
与世俗乖违啊上天解脱了我的羁绊，赏识风骨的人啊只在幽冥间。
抛弃你这阳侯的权势啊，与你相逢竟不如当初不生？（注：此句解读存争议）
未危之时可抽身离去，待到危殆便如雏婴无力，众雏长齐羽翼，旧巢已然倾覆。
归来啊逍遥自在，西山的浪波啊何时才能平息？
山雨涔涔啊猿鹤与我同舍，瀑布垂天啊雷霆在下方轰鸣。
以云月为昼啊以风雨为夜，沉醉于得意山川啊难以用画笔描摹。
寂寥无友啊归隐之路近在咫尺，那些人生的坎坷啊可以辞别。
归来啊逍遥自在，纵用增胶修补，也不如享此闲暇。

此诗作于北宋元符二年（1099），时黄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黔州安置，身处西南蛮荒之地。此前他因修《神宗实录》遭党争诬陷，多次被贬谪，亲历仕途险恶与世态炎凉，心中郁结愤懑。此诗正是他在逆境中，既不满世俗好恶颠倒、贤愚不分，又渴望超脱尘世、归隐林泉以保全高洁品性的心境写照。

1. 体裁与章法：采用骚体句式，以“兮”字调节舒缓节奏，承袭屈原《离骚》的比兴传统。全诗结构层层递进：开篇以“毁璧陨珠”起兴叙写自身遭际，继而批判世俗爱憎颠倒，再点明自身高洁品性与知音难觅的苦闷，最后转向归隐山水的超脱之思，情感从愤懑转向释怀。
2. 意象与用典：以璧、珠、云英、玉冰、猿鹤等象征高洁品性，借“阳侯”代指世俗权势风波（典出《战国策》），以“撄”典出《庄子》喻世俗羁绊，用典自然贴切，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内涵。
3. 表现手法：以比兴贯穿全诗，借自然意象抒发人生感慨。后半段的山水描写兼具清幽与雄浑之境，“山涔涔兮猿鹤同舍，瀑垂天兮雷霆在下”营造出物我两忘的超脱氛围，将抒情与写景融为一体。
4. 语言特色：语言沉郁顿挫，兼具说理与抒情，符合黄庭坚“以文为诗”的创作风格，既批判了世俗的不公，又表达了对精神自由的追求，情感深沉真挚，意境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