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答为之

君勿嘲广文，冱寒被絺葛。
君勿嘲广文，穷年饭粢粝。
常恐俎豆予，与世充肴核。
凡木不愿材，木折小枝泄。
栎依曲辕社，聊用神其拙。
吾家本江南，一丘藏曲折。
濒溪荫苍筤，萧酒可散发。
既无使鬼钱，又无封侯骨。
薄禄庇闲曹，且免受逼卒。
为此懒出门，徒弊怀中谒。
直斋宾客退，风物供落笔。
诗成著床头，不知今几束。
君何向予勤，见诗叹埋没。
嗣宗须酒浇，未信胸怀阔。
自状一片心，碧潭浸寒月。
令德感来教，为君赋车辖。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黄庭坚的和答之作，以自嘲自况的口吻，先铺写自身清苦的境遇与不愿出仕的缘由，再叙写闲居作诗的闲适生活，回应友人对其才华被埋没、仕途失意的惋惜，最终以澄澈的意象袒露本心，抒发了安贫乐道、坚守自我的人生态度，兼具诙谐与深沉情志。

逐句注释

君勿嘲广文，冱寒被絺葛。
- 广文：即广文馆博士，唐代始置，多为冷官闲职，后世常以此代指清苦的文臣，此处诗人自比。
- 冱（hù）寒：严寒。
- 被：通“披”，穿着。
- 絺（chī）葛：细葛布与粗葛布，代指单薄的夏衣，此处指寒冬中身着单衣，极言贫寒窘迫。
君勿嘲广文，穷年饭粢粝。
- 穷年：终年、整年。
- 粢粝（zī lì）：粗劣的饭食。
- 句意：切莫嘲笑我这清苦的文臣，整年都只能吃粗粝的饭食。
常恐俎豆予，与世充肴核。
- 俎（zǔ）豆：古代祭祀、宴饮用的礼器，代指祭祀或筵席。
- 肴核：佐餐的肉食与果品，此处指被世人当作可供取食、役使的对象。
- 句意：常常担心自己像俎豆间的供品，被世俗当作肴核般取用役使。
凡木不愿材，木折小枝泄。
- 凡木：普通的树木。
- 泄：指树木成材后被砍伐，汁液流出。
- 句意：普通的树木不愿成为栋梁之材，只因成材便会枝折液流，招致砍伐。
栎依曲辕社，聊用神其拙。
- 栎（lì）：即臭椿，《庄子·人间世》中记载的不材之木，因其无用得以保全天年。
- 曲辕社：社庙旁的曲辕木，此处代指社庙，栎树依附社庙得以存活。
- 神其拙：活用《老子》“大巧若拙”之意，以笨拙的姿态保全自身。
- 句意：臭栎依附社庙得以保全，姑且用这份笨拙来避开祸患。
吾家本江南，一丘藏曲折。
- 一丘：指归隐的丘园、田园。
- 藏曲折：藏身于山水之间，暗含归隐之意。黄庭坚祖籍江西（属江南西路），此处以江南代指故土与归隐之所。
- 句意：我本来自江南故土，有一方丘园藏着半生的坎坷与闲适。
濒溪荫苍筤，萧洒可散发。
- 苍筤（cáng）：青翠的竹子。
- 萧洒：同“潇洒”，闲适自在。
- 散发：古代官员需束发戴冠，散发指不受官服束缚，披散头发，代指归隐闲适的生活状态。
- 句意：溪边长满翠竹遮荫，尽可披散头发，自在逍遥。
既无使鬼钱，又无封侯骨。
- 使鬼钱：语出《晋书·鲁褒传》“钱无耳，可使鬼”，指能通神行贿的钱财，此处代指趋炎附势的资本。
- 封侯骨：旧时相术认为有封侯之相的骨格，代指升官拜相的资质。
- 句意：我既没有行贿钻营的钱财，也没有封侯拜相的骨相资质。
薄禄庇闲曹，且免受逼卒。
- 薄禄：微薄的俸禄。
- 闲曹：清闲无实权的官署。
- 逼卒：催逼赋税、徭役的差役。
- 句意：靠着微薄的俸禄做个清闲的闲官，暂且免去被差役催逼的苦楚。
为此懒出门，徒弊怀中谒。
- 弊：破旧、磨损。
- 谒：名帖、名片，古代官员往来需投递名帖。
- 句意：正因如此我懒得出门应酬，徒然磨破旧了怀中的名帖。
直斋宾客退，风物供落笔。
- 直斋：值宿的斋舍，指官员办公或居住的斋室。
- 风物：眼前的自然景物与人文景致。
- 句意：值宿的斋舍里宾客退尽，眼前的风物正好供我提笔作诗。
诗成著床头，不知今几束。
- 束：捆扎，此处指将诗稿捆成束。
- 句意：诗成后堆放在床头，不知如今已积了多少捆束。
君何向予勤，见诗叹埋没。
- 埋没：指才华被遮蔽，仕途失意。
- 句意：你为何对我这般殷勤，见了我的诗便叹息我被埋没于世俗？
嗣宗须酒浇，未信胸怀阔。
- 嗣宗：即阮籍，字嗣宗，魏晋名士，常以酒浇胸中块垒，佯狂避世。
- 句意：就算如阮籍般以酒浇愁，也未必敢自诩胸怀开阔坦荡。
自状一片心，碧潭浸寒月。
- 句意：我自道一片本心，恰似澄澈的碧潭中浸着清冷的月色，比喻内心纯净无染。
令德感来教，为君赋车辖。
- 令德：美好的德行，此处尊称友人的品德。
- 赋车辖：化用《诗经·小雅·车舝》，“车辖”为诗中意象，此处代指作诗赠答。
- 句意：感念你美好的德行与教诲，为你写下这首诗以作答。

现代译文

你切莫嘲笑那清苦的广文，
寒冬腊月里仍披着单薄的葛衣。
你切莫嘲笑那清苦的广文，
整年里都只能吃上粗粝的饭食。
总怕自己像俎豆间的供品，
被世人当作佐餐的肴核随意取用。
普通的树木不愿成为栋梁，
只因成材便会枝折液流，难逃砍伐。
臭栎依附社庙得以保全天年，
姑且用这份笨拙避开世间祸患。
我本来自江南故土，
一方丘园藏着半生的坎坷与闲适。
溪边长满翠竹遮荫，
尽可披散头发，自在逍遥。
既没有能通神行贿的钱财，
也没有封侯拜相的骨相资质。
靠着微薄的俸禄做个闲官，
暂且免去被差役催逼的苦楚。
正因如此我懒得出门应酬，
徒然磨破旧了怀中的名帖。
值宿斋舍里宾客散尽，
眼前的风物正好供我提笔作诗。
诗成后堆在床头，
不知如今已积了多少捆束。
你为何对我这般殷勤，
见了我的诗便叹息我被埋没？
就算如阮籍般以酒浇愁，
也未必敢自诩胸怀开阔坦荡。
我自道一片本心，
恰似澄澈碧潭中浸着清冷月色。
感念你美好的德行与教诲，
为你写下这首诗以作答。

创作背景

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虽有经世之才，却多任清闲冷职，始终不愿趋炎附势、钻营官场。这首《再和答为之》为和答友人的赠诗，“再和”说明此前已有唱和之作。结合诗中“薄禄庇闲曹”“懒出门”等句，推测此诗当作于黄庭坚晚年闲居或任闲散官职之时，当时友人见其诗名与仕途境遇不符，惋惜其才华被埋没，写诗劝慰，黄庭坚遂作此诗回应，以自嘲自况的方式抒发安贫乐道、坚守本心的人生态度，同时展现出深厚的古典学养。

艺术赏析

用典贴切，含蓄蕴藉：全诗化用多处经典典故，如以广文博士自比清苦境遇，以栎社树的典故表达不慕荣利、以拙避祸的人生选择，以阮籍的典故暗合自身旷达却又有愁绪的心境，以《诗经·车舝》的意象点明赠答之意。典故虽多却不堆砌，自然融入诗句，既体现了黄庭坚深厚的学术功底，又含蓄传递了心志。
自嘲与自适结合：开篇以自嘲贫寒开篇，“既无使鬼钱，又无封侯骨”直白调侃自身无官场钻营的资本，随后笔锋一转，写归隐的闲适生活与作诗的自得，最后以“碧潭浸寒月”的澄澈意象袒露本心，情感从自嘲的诙谐过渡到自适的安然，层层递进，情感真挚。
意象鲜明，对比突出：“碧潭浸寒月”以具象的自然意象比喻抽象的内心世界，将纯净无染的本心具象化，极具感染力。同时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如“薄禄”与“逼卒”的对比，凸显清闲官职的可贵；“使鬼钱”“封侯骨”与“闲曹”的对比，突出自己不愿同流合污的选择，强化了诗歌的思想内涵。
风格平易自然：相较于黄庭坚早期诗歌“生新瘦硬”的风格，此诗语言质朴平易，不刻意雕琢，以口语化的自嘲与直白的抒怀，展现出晚年黄庭坚闲适冲淡的诗风，读来亲切自然，又不失深沉意蕴。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