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叹

这首诗是明代诗人顾璘的雨夜抒怀之作，既铺绘了朔风挟雨、天地晦暝的荒寒夜景，又由眼前之景生发，抒发自身愁郁，更针砭时弊，痛斥北漠边患、西江寇乱、三吴旱灾等家国祸难，寄寓了对国运民生的深切忧虑，沉郁苍凉，兼具写实与讽世的双重内涵。

朔风吹雨西北来
朔风：指北风；此句写北风裹挟暴雨从西北方向席卷而来。
南山昼晦夜不开
南山：此处泛指京城附近南部山峦；晦：昏暗；不开：指天色始终阴沉未放晴。此句写南山白日尚且昏暗，入夜后更是浓云不开，天地昏沉。
寒声悲凄杂霰落
寒声：指风雨夹杂雪粒的凄冷声响；霰：小雪粒；此句写风雨中混杂雪粒纷纷坠落，寒意与悲戚交织。
暮色黯惨兼云回
黯惨：阴沉惨淡；云回：浓云盘旋不散。此句写暮色四合，天地阴沉惨淡，浓云在天际盘旋不去。
仰窥箕斗不辨影
箕斗：二十八宿中的箕宿与斗宿，代指星辰；不辨影：因天色昏暗，连星辰轮廓都无法看清。
俯眺八极弥黄埃
八极：指八方极远之地；弥：布满；黄埃：漫天沙尘。此句写低头远眺天地，尽是弥漫的沙尘，一片荒寒。
群鸡啁啾登树语
啁啾：形容鸡的鸣叫声；登树语：群鸡飞上树头啼叫。
城角断续余音哀
城角：指城楼上的号角或更鼓；余音哀：号角声断断续续，音调凄哀。
此时野人正愁郁
野人：诗人自谦之辞，指乡野之人（此处为诗人自称）；愁郁：内心忧愁郁结。
短漏颇奈铜龙催
短漏：小型铜制漏壶，古代计时器具；铜龙：漏壶上的龙形装饰，代指计时漏壶；催：指时光催促，长夜渐深。此句写漏壶声声，更添愁绪。
残灯微明鼠上下
残灯：将熄的油灯；微明：灯光微弱；鼠上下：老鼠在灯下上下窜动。
兀坐自画炉中灰
兀坐：独自端坐；自画炉中灰：以手指在炉灰上随意勾画，表现诗人百无聊赖、愁绪难遣的状态。
北漠群胡践边垒
北漠：北方沙漠地带；群胡：此处指鞑靼等北方游牧民族；践：攻破；边垒：边境营垒防线。此句写北境胡虏踏破边防。
西江狂贼生祸胎
西江：泛指江西一带；狂贼：地方叛乱武装；祸胎：祸乱根源。此句指江西寇乱滋生，埋下战乱伏笔（一说指正德宁王之乱余波，今取学界主流观点，泛指江西地方祸乱）。
主上动色念沟壑
主上：当朝皇帝；动色：神色动容、忧心忡忡；沟壑：指百姓死于荒野的尸骸。此句写皇帝为百姓流离惨状而动容。
何况司马诸行台
司马：此处指掌管军政的官员；行台：中央派往地方的军政机构。此句意为连皇帝都为民生忧心，何况各地军政大员。
长星流天火堕地，荧惑扰纪何为哉？
长星：彗星，古代视为战乱灾异的征兆；流天：划过天际；火堕地：流星坠落地面；荧惑：火星，占星家认为主战乱灾荒；扰纪：扰乱天象纲纪；何为哉：这究竟是何征兆。此句以星象异变慨叹国运灾异。
去年三吴遭赤旱，万户鬻子无遗孩
三吴：今苏南浙北一带；赤旱：严重旱灾；鬻子：卖儿卖女；无遗孩：几乎没有留存的孩童，形容灾情惨烈。

北风卷着暴雨自西北滚滚而来，
南山白日尚且昏暗，入夜更无晴开。
风雨裹着雪粒，寒声凄恻满耳，
暮色沉沉，浓云盘旋惨淡阴霾。
抬头望箕斗二星，早已辨不清轮廓，
低头眺八方天地，尽是漫天黄埃。
群鸡啾啾飞上树头啼鸣，
城楼上的号角，断续飘来凄哀余音。
此刻我这野人正满心愁郁，
铜漏声声，偏又催得长夜难挨。
残灯荧荧，老鼠在灯下窜动，
我独自端坐，在炉灰上随意勾画。
北漠的胡虏早已踏破边境营垒，
西江的狂贼又埋下了祸乱根苗。
君王尚且为百姓填沟壑而动容，
何况各地的军政大员们怎敢懈怠？
彗星划过天际，流星坠地，
荧惑星扰乱天象，这究竟是何征兆？
去年三吴遭遇大旱，万户人家卖儿卖女，竟无一个孩童留存。

顾璘为明代中期知名文人，历官地方督抚与朝官，深谙国计民生。此诗创作于嘉靖年间，彼时北境鞑靼屡犯边垒，江西一带寇乱滋生，三吴地区接连遭遇旱灾，百姓流离、鬻儿卖女的惨状屡见不鲜。诗人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目睹天地晦暝、寒声凄切之景，由自身愁郁生发，联想到边境狼烟、海内灾荒、朝堂忧惧，借夜雨之景抒发对国运民生的深切忧虑，兼具写实与讽世的内涵。

1. 情景交融，由景及情：全诗以夜雨荒寒之景起笔，从朔风密雨、天地晦暝，到城角哀音、残灯孤坐，层层铺绘雨夜的凄冷氛围，自然过渡到自身愁郁，再由个人之愁拓展至家国之痛，景为情设，情因景生，情感层层递进。
2. 意象密集，沉郁苍凉：诗中运用大量悲怆意象，如朔风、寒雨、霰雪、黯惨暮色、黄埃、残灯、炉灰等，既写实雨夜实景，又烘托出乱世的荒寒压抑；同时引入箕斗、长星、荧惑等星象意象，以占星灾异强化对国运的慨叹，增添了诗作的厚重感与悲剧色彩。
3. 结构层次分明：全诗分为三层：首八句绘眼前夜雨之景，中六句写自身愁郁之态，末十句针砭时弊、慨叹国运。从写景到抒怀，再到讽世，逻辑清晰，由小我到大天下，逐步深化忧国忧民的主题。
4. 语言质朴沉郁：全诗语言平实凝练，不事雕琢，却能精准捕捉雨夜氛围与内心愁绪，如“兀坐自画炉中灰”一句，以细节动作传神表现诗人百无聊赖、愁绪难遣的状态，平淡中见深沉。
5. 兼具写实与讽喻：诗中“北漠群胡践边垒”“西江狂贼生祸胎”“去年三吴遭赤旱，万户鬻子无遗孩”等句，直面当时的边患、寇乱与天灾，以写实之笔揭露社会弊病，体现了诗人的家国情怀与现实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