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僧方及南谒柳员外

这首诗是刘禹锡赠别欲南行谒见柳州刺史柳宗元的僧人方及之作。全诗先追忆方及早年在庐山的修行经历，继而铺写其南行沿途的岭南风物与行旅状态，随后赞许其才学与志向，末段以知音典故勉励方及，兼具送别意趣与赠勉情怀，融禅理、诗思与身世感慨于一体。

1. 昔事庐山远，精舍虎溪东：
   • 昔：从前。事：侍奉、师从。庐山远：指东晋高僧慧远，曾驻锡庐山东林寺，为净土宗初祖。精舍：僧人修行的寺院。虎溪：庐山溪流名，慧远与陶潜、陆修静相逢处，有“虎溪三笑”典故。
   • 句意：当年你曾师从庐山慧远大师，修行的精舍就坐落在虎溪之东。
2. 朝阳照瀑水，楼阁虹霓中：
   • 朝阳：早晨的太阳。瀑水：庐山瀑布。虹霓：彩虹与云霞，形容水雾缭绕的景致。
   • 句意：朝阳的光辉洒在庐山瀑布之上，楼阁掩映在云霞虹彩之中。
3. 骋望羡游云，振衣若秋蓬：
   • 骋望：纵目远望。游云：飘游的行云，比喻超脱无拘的状态。振衣：抖落衣襟尘埃，代指修行净身。秋蓬：秋日蓬草，随风飘转，喻行旅或超脱尘俗的身姿。
   • 句意：我曾纵目远望，羡慕那飘游的行云；你抖落衣襟上的尘埃，身姿如秋日蓬草般轻盈超脱。
4. 旧房闭松月，远思吟江风：
   • 旧房：方及在庐山的旧居。闭松月：松影月色之下门庭寂静。远思：悠远的思绪。吟江风：在江风中吟咏诗文。
   • 句意：庐山的旧居如今紧闭在松月之下，你悠远的思绪常伴着江风吟咏。
5. 古寺历头陀，奇峰扳祝融：
   • 古寺：指庐山古寺。历：修习、经历。头陀：佛教苦行僧，指通过苦行修行的法门。扳：通“攀”，攀登。祝融：衡山祝融峰，为衡山主峰。
   • 句意：你在古寺中修习头陀苦行，也曾攀登过衡山的祝融奇峰。
6. 南登小桂岭，却望归塞鸿：
   • 小桂岭：岭南古道，位于今广东连州一带，为南行要道。却望：回头远望。归塞鸿：北归的大雁，暗含行旅的漂泊感与对故土的思念。
   • 句意：向南踏上小桂岭的古道，回头遥望北归的塞鸿。
7. 衣裓贮文章，自言学雕虫：
   • 衣裓：僧人袈裟的衣角，代指僧人随身器物。贮：储藏。文章：指诗文。雕虫：语出扬雄《法言》“雕虫篆刻，壮夫不为”，原指辞章小技，此处为自谦或指方及研习诗文。
   • 句意：袈裟衣角里藏着诗文，你说自己曾学习雕虫小技的文辞。
8. 抢榆念陵厉，覆篑图穹崇：
   • 抢榆：语出《庄子·逍遥游》“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指短浅的志向。陵厉：凌驾、高飞。覆篑：语出《论语·子罕》“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指点滴积累。穹崇：高大高远，指远大目标。
   • 句意：虽有抢榆枋的短浅志向，却怀着凌越高飞的抱负；虽从覆篑的点滴积累起步，却志在穹苍般的高远。
9. 远郡多暇日，有诗访禅宫：
   • 远郡：指柳州，时柳宗元被贬为柳州刺史。暇日：闲暇时日。禅宫：僧人所居寺院，此处代指柳宗元的官署与居所。
   • 句意：柳州远郡自有许多闲暇时日，你将带着诗作拜访禅宫般的柳员外。
10. 石门耸峭绝，竹院含空濛：
    • 石门：柳州附近的石门山。耸峭绝：高耸陡峭。竹院：种竹的庭院。空濛：烟雨朦胧的样子。
    • 句意：石门山高耸陡峭，竹荫小院笼罩在烟雨朦胧之中。
11. 幽响滴岩溜，晴芳飘野丛：
    • 幽响：清脆的声响。岩溜：山岩间的流泉。晴芳：晴日里的花草。野丛：野外的树丛。
    • 句意：清脆的泉滴在岩间回响，晴日里的野花在野丛间飘香。
12. 海云悬飓母，山果属狙公：
    • 海云：南海的云气。飓母：飓风来临前的云气，语出《岭南异物志》。狙公：语出《庄子·齐物论》，指养猴人，此处代指岭南山中的猿猴与当地风物。
    • 句意：南海的云气悬着飓母的征兆，山中的野果任由猿猴采摘。
13. 忽忆吴兴郡，白蘋正葱茏：
    • 吴兴郡：今浙江湖州，刘禹锡曾贬任连州刺史前暂居湖州。白蘋：白色浮萍，古诗词中常代指故乡风物。葱茏：茂盛的样子。
    • 句意：忽然间我忆起吴兴郡的风物，那白蘋正长得郁郁葱葱。
14. 愿言挹风采，邈若窥华嵩：
    • 愿言：愿我。挹：瞻仰、汲取。风采：指柳宗元的品格与才学。邈：遥远。华嵩：华山与嵩山，代指高大巍峨，形容柳员外的品格崇高。
    • 句意：我愿能瞻仰你的风采，却觉你与柳员外的距离，如同遥望华嵩般巍峨难及。
15. 桂水夏澜急，火山宵焰红：
    • 桂水：桂江，流经柳州的河流。夏澜急：夏季江水暴涨湍急。火山：柳州附近的火山地貌或夜间山景，形容岭南夏日的炽热景致。
    • 句意：桂江夏日的波涛湍急，火山夜间的焰色通红。
16. 三衣濡菌露，一锡飞烟空：
    • 三衣：佛教僧侣的三种袈裟，为僧人的标志性服饰。濡：沾湿。菌露：山间的露水。一锡：僧人随身携带的锡杖，代指僧人出行。飞烟空：在烟霞中飞渡，形容超脱的行迹。
    • 句意：你的三衣沾满了山间的菌露，拄着锡杖飞渡烟霞长空。
17. 勿谓翻译徒，不为文雅雄：
    • 翻译徒：指僧人，因僧人多从事译经工作。文雅雄：文雅的豪杰，指诗文出众之人。
    • 句意：不要说译经的僧人，就不能成为文雅的豪杰。
18. 古来赏音者，燋爨得孤桐：
    • 赏音者：知音，指赏识人才的人。燋爨：烧焦的琴材，语出《风俗通》：蔡邕路过吴地，见人烧桐木，闻其爆裂声知为良材，取之制琴，名为焦尾琴。孤桐：优质桐木制成的琴，代指人才。
    • 句意：自古以来懂得赏识人才的人，总能从烧焦的桐木中发现孤桐的良材。

当年你曾师从庐山慧远大师，
修行的精舍就坐落在虎溪之东。
朝阳的光辉洒在庐山瀑布之上，
楼阁掩映在云霞虹彩之中。
我曾纵目远望，羡慕那飘游的行云，
你抖落衣襟上的尘埃，身姿如秋日的蓬草般轻盈超脱。
庐山的旧居如今紧闭在松月之下，
悠远的思绪伴着江风吟咏。
你在古寺中修习头陀苦行，
也曾攀登过衡山的祝融奇峰。
向南踏上小桂岭的古道，
回头遥望北归的塞鸿。
袈裟衣角里藏着诗文，
你说自己曾学习雕虫小技的文辞。
虽有抢榆枋的短浅志向，却怀着凌越高飞的抱负；
虽从覆篑的点滴积累起步，却志在穹苍般的高远。
柳州远郡自有许多闲暇时日，
你将带着诗作拜访禅宫般的柳员外。
石门山高耸陡峭，
竹荫小院笼罩在烟雨朦胧之中。
清脆的泉滴在岩间回响，
晴日里的野花在野丛间飘香。
南海的云气悬着飓母的征兆，
山中的野果任由猿猴采摘。
忽然间我忆起吴兴郡的风物，
那白蘋正长得郁郁葱葱。
我愿能瞻仰你的风采，
却觉你与柳员外的距离，如同遥望华嵩般巍峨难及。
桂江夏日的波涛湍急，
火山夜间的焰色通红。
你的三衣沾满了山间的菌露，
拄着锡杖飞渡烟霞长空。
不要说译经的僧人，就不能成为文雅的豪杰。
自古以来懂得赏识人才的人，
总能从烧焦的桐木中发现孤桐的良材。

这首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之后，彼时刘禹锡与柳宗元同遭永贞革新失败后的贬谪生涯：柳宗元先贬永州司马，后迁柳州刺史；刘禹锡贬连州刺史。僧人方及为刘禹锡友人，欲南行前往柳州拜见时任柳州刺史的柳宗元（诗中“柳员外”即柳宗元），刘禹锡作此诗赠别。
诗中不仅铺写了方及的修行过往与南行旅途，更暗含了二人同遭贬谪的身世感慨，以禅门行旅寄寓自身的宦游心境，同时借赠别之机勉励友人方及以才学见重于世。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为二人贬谪岭南时期的赠别之作。

1. 章法脉络清晰：全诗以“送僧南谒”为核心线索，依次展开“追忆修行过往—铺写南行旅途—赞许才学志向—赠勉期许知音”四个层次，从个人旧影到行旅实景，再到精神期许，层层递进，结构完整紧凑。
2. 用典贴切融通：全诗化用佛典、儒典、道典及历史典故二十余处，如虎溪三笑、庄子逍遥游、论语覆篑、蔡邕焦尾琴等，既贴合僧人的身份特质，又融入儒道的精神内核，打破了禅诗与文人诗的边界，体现了刘禹锡儒释道融通的文学视野，用典自然不晦涩，丰富了诗歌的思想内涵。
3. 意象虚实相生：既有庐山朝阳、松月旧居的清幽禅意，又有桂水急澜、火山宵红的岭南风物，还有白蘋葱茏的故乡意象，动静结合，虚实交错：实写旅途景致，虚写身世感慨与期许，既营造了僧人行旅的超脱意境，又寄寓了诗人自身的贬谪情怀。
4. 语言清丽雅致：全诗语言兼具禅诗的清净与文人诗的雅致，既符合赠别诗的庄重格调，又贴合僧人身份的超脱气质。部分句子如“朝阳照瀑水，楼阁虹霓中”“幽响滴岩溜，晴芳飘野丛”对仗工整，兼具古体诗的自由与近体诗的凝练之美。
5. 情感真挚恳切：末段以“燋爨得孤桐”的典故，将赠别之意升华为对人才赏识的期许，既勉励方及不必自谦，也暗含了诗人对自身与柳宗元同遭贬谪、知音难觅的感慨，情感深沉而不颓丧，充满积极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