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倒退

本诗为诗人行经蜀地险峻山道“蛇倒退”的纪实之作，先铺写下山途中的惊险万状，后偶遇刀耕火种的山民，通过与山民的对话，既还原了行旅的狼狈与山道的奇险，也流露对底层民生的体察，暗含对官场羁縻的无奈。

1. 山前壁如削，山後崖复断：山前的峭壁陡峭如刀削，山后的山崖又断裂阻路。削：陡峭如削；复断：阻断不通。
2. 曏吾达陇首，如海到彼岸：方才登上山顶，恍若从苦海抵达了彼岸。曏通“向”，方才、刚才；陇首：山顶；以“海到彼岸”比喻登顶后暂释疲惫与惊惧的释然。
3. 那知下岭处，栗甚履冰战：哪知下岭的路段，恐惧得如同踩在冰上般战栗。栗：战栗、恐惧；履冰战：化用《诗经》意象，形容极度惊惧。
4. 牵前带相挽，缒後衣尽绽：前面的人牵拉帮扶，后面的人用绳索拴住下坠，衣衫都被磨破。挽：牵拉；缒：用绳索拴缚人或物向下放；绽：裂开、磨破。
5. 健倒辄寻丈，徐行廑分寸：稍不留神跌倒就会跌落数丈，慢慢行进也只能挪动分毫。健倒：猛然跌倒；寻丈：八尺为寻，此处泛指长距离；廑通“仅”，只、仅仅。
6. 上疑缘竹竿，下剧滚金弹：往上攀爬如同攀着竹竿，向下滑行比金弹滚落还要凶险难控。缘：攀援；剧：甚于、超过；滚金弹：形容滑落速度快、难以掌控。
7. 岂惟蛇退舍，习鸟望崖反：何止是蛇会退避停留，连惯于飞翔的鸟儿望见山崖都要回头。舍：停留；习鸟：惯于飞行的鸟；反通“返”，返回。
8. 稍喜一径平，犹有千石乱：刚欣喜于一段平缓的山路，却又被满地乱石阻断。千石：形容乱石众多。
9. 仍逢新烧畲，约略似耕畔：又遇到刚烧过的畲田，模样大致和耕地田埂相近。烧畲：古代南方刀耕火种的耕作方式，先烧荒再播种；约略：大致、大概。
10. 心知人境近，颦末百忧散：心里知道快要到有人烟的地方，眉头舒展，所有旅途的忧虑都消散了。颦末：皱着的眉头舒展；百忧：指旅途的疲惫与惊惧。
11. 山民茆数把，鬼质犊子健：山民的住处只有几把茅草搭成，形貌朴野粗陋却像小牛一样健壮。茆通“茅”，茅草；鬼质：形容山民形貌粗朴野性；犊子：小牛，比喻山民健壮。
12. 腰鑱走迎客，再拜复三叹：山民腰里别着铲子，跑着迎接客人，再三感叹。鑱：类似铲子的农具；走：跑。
13. 谓匪人所蹊，官来定何干？：山民说：“这不是人走的路，官员来这里做什么？”匪通“非”，不是；蹊：人行小路；干：关涉、干预。
14. 傥为饥火驱，平地岂无饭？：“如果是被饥饿驱使，平地难道没有饭吃吗？”傥：倘若、如果；饥火：饥饿如火烧。
15. 意者官事迫，如马就羁绊？：“想来是被官事逼迫，就像马被套上缰绳一样身不由己？”意者：想来、大概是；羁绊：束缚、套上缰绳。
16. 我乃不能答，付以一笑粲：我竟无法回答，只能付之一笑。粲：笑容灿烂的样子。

山前峭壁如刀削，山后断崖阻路遥。
方才登顶如渡海，恍从苦海到仙洲。
谁料下岭惊魂处，战栗如临冰上走。
前牵后挽绳相系，衣衫磨破满尘垢。
失足便落千丈壑，缓行仅挪寸许头。
攀援直似缘竹竿，下滑更胜金弹流。
何止蛇虫难驻足，飞鸟见崖亦回头。
稍喜山路暂平缓，又逢乱石乱山丘。
新烧畲田烟未尽，依稀恰似田中畴。
心知渐入人烟境，愁眉尽舒展眉头。
山民茅舍仅数把，形貌粗朴健如牛。
腰悬铲具迎我至，再拜复叹三不休：
“此路本非人迹到，官人此行竟何求？
若非饥寒相驱迫，平地岂无稻粱谋？
想必官事相催迫，如马受羁难自由？”
我闻此言竟无语，唯有一笑解千愁。

本诗收录于《石湖诗集》，创作于范成大任四川制置使期间（1174-1177年，南宋淳熙年间）。当时他遍历蜀中山川，行经名为“蛇倒退”的险峻山道——此地名因山路过于崎岖，连蛇都无法通行，只能退避而得名。诗人亲身经历下山的惊险，偶遇在此刀耕火种的山民，通过对话记录底层民众的质朴与对官差的疑惑，暗含对官场羁縻的感慨，体现其关心民生的创作追求。

1. 写实白描，纪实性强：全诗以纪实笔法铺陈行程，从山路形貌、下山险境到山民对话，均为亲身经历的实录，无过多修饰却极具画面感，如“牵前带相挽，缒後衣尽绽”精准还原了行旅的狼狈。
2. 比喻烘托，凸显险峻：多处运用比喻强化山道的奇险，以“海到彼岸”写登顶的释然，“履冰战”“缘竹竿”“滚金弹”分别从心理、攀爬、下滑三个维度渲染惊惧；又以“蛇退舍”“习鸟望崖反”侧面烘托行路之难，将抽象的险峻具象化。
3. 对话生动，意蕴深沉：后半段与山民的对话极具生活气息，山民的质朴质问直白道出底层民众对官差的不解，侧面反映了当时赋税繁重、民众被逼入深山求生的社会现状。诗人“不能答，付以一笑粲”的收尾，含蓄表达了对官场的无奈与对民生疾苦的体察。
4. 语言质朴，贴近生活：全诗多用口语化词汇与农事、行旅相关意象，如“烧畲”“鑱”“茆”，兼具田园诗的质朴自然与行旅诗的真切感，贴合范成大写实的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