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峡石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范成大游历三峡时的戏作，以“嘲”为题，先以铺陈笔法描摹峡中怪石的丑陋形貌，用十余种具象比喻将怪石的形态具象化；随后转而自述平生嗜石的雅癖，罗列端溪、洮河、太湖等传世名石，与前文丑石形成鲜明对比，抒发自身清雅的审美志趣，以戏谑口吻调侃峡石，实则暗含对自然造化多样性的思考，尽显文人审美意趣。

峡山狠无情，其下多丑石。
- 狠无情：形容峡山冷峻峭拔，似无温情；丑石：指三峡中形貌粗陋的山石。
顽质贾憎垂，傀状发笑哑。
- 顽质：顽劣粗朴的质地；贾（gǔ）憎：招致憎恶；傀状：怪异诡异的形貌；发笑哑：让人见之发笑。（注：“垂”疑为“嗤”之误，或为句中衬字）
粗类坟坏黄，沉渍铁矢黑。
- 坟坏黄：像破败坟冢的土黄色；沉渍：浸染；铁矢黑：如铁箭般的深黑色。
或如沟泥涴，或似冻壁坼。
- 沟泥涴（wò）：像沟中污泥般污秽不堪；冻壁坼（chè）：像冻硬的墙壁开裂的纹路。
堆疑聚廪粟，陊若坏城甓。
- 廪粟：仓廪中储存的粮食；陊（duò）：崩坏、坍塌；坏城甓：城墙上脱落的城砖。
槎牙镂朽木，狼籍委柘骼。
- 槎（chá）牙：参差不齐的样子；镂朽木：如镂刻过的枯木；狼籍：散乱堆放的样子；委：堆积；柘骼：柘木的枯骸。
礧砢包蠃蚌，淋漓锢铅锡。
- 礧（léi）砢（luǒ）：杂乱堆积的样子；蠃（luǒ）蚌：螺蚌；淋漓：浸渗的样子；锢：封裹、附着。
纵文瓦沟垄，横叠衣摺襞。
- 纵文：纵向纹理；瓦沟垄：瓦沟的垄脊；摺襞（zhé bì）：衣服的褶皱。
鳞皴斧凿余，坎窞蹴踏力。
- 鳞皴（cūn）：如鱼鳞般皴裂的纹路；斧凿余：斧凿留下的痕迹；坎窞（kǎn dàn）：深坑；蹴（cù）踏：踩踏，指人为踩踏形成的坑洼。
云何清淑气，孕此诡谲迹。
- 清淑气：天地间清灵秀美的气息；诡谲迹：怪异诡异的形貌。
我本一丘壑，嗜石旧成癖。
- 一丘壑：寄情山水林泉的志趣；嗜石成癖：素来有爱石的雅癖。
端溪紫琳腴，洮河绿沉色。
- 端溪：指广东端溪所产的制砚佳石；紫琳腴：形容端石色泽温润如美玉脂膏；洮河：指甘肃洮河所产的制砚佳石；绿沉色：形容洮河石的深绿色泽。
阶册截肪腻，泗磬鸣球击。
- 阶册：疑为“阶墀”之误，指阶前的佳石；截肪：形容石质细腻如截断的脂肪；泗磬：泗滨浮石制成的磬，出自《尚书》“泗滨浮磬”；鸣球：玉磬，指敲击时发出清越如玉磬的声响。
嵌空太湖底，偶立韶江侧。
- 嵌空：镂空玲珑的样子；太湖底：太湖所产的太湖石；韶江：水名，在今广东韶关一带，指韶江边的奇石。
真阳锯千崖，营道铲寸碧。
- 真阳：地名，今广东阳山，古时盛产奇石；锯千崖：从千崖间锯取奇石；营道：地名，今湖南道县，古时产佳石；铲寸碧：铲取寸许的青色奇石。
倦游所阅多，未易一二籍。
- 倦游：宦游旅途疲惫；阅：见识过；未易：不容易；一二籍：一一记录在册。

三峡群山冷峻峭拔似无温情，山下遍布形貌粗陋的怪石。
顽劣粗朴的质地招人憎恶，怪异诡异的模样让人发笑。
粗陋得像破败坟冢的土黄色，浸染成如铁箭般的深黑色。
有的如沟中污泥般污秽不堪，有的似冻硬墙壁开裂的纹路。
堆叠的样子好似仓廪里聚积的粟米，崩坏的模样如同城墙上脱落的城砖。
参差不齐如镂刻过的枯木，散乱堆积似柘木的枯骸。
杂乱包裹着螺蚌之形，浸渗附着着铅锡的锈色。
纵向纹理恰似瓦沟的垄脊，横向堆叠如同衣裳的褶皱。
鱼鳞般皴裂是斧凿留下的痕迹，坑洼深陷是人为踩踏的印记。
为何天地间清灵秀美的气息，会孕育出这般怪异诡异的形貌？
我本寄情山水林泉，素来有爱石的雅癖。
端溪的紫石温润如美玉脂膏，洮河的砚石带着深绿的色泽。
阶前佳石细腻如截断的脂肪，泗滨浮石制成的磬能敲响如玉磬般的清响。
太湖石镂空玲珑出自太湖水底，韶江边偶立的怪石别有风致。
在真阳锯下千崖间的奇石，在营道铲取寸许的青色佳石。
宦游疲惫间见识过的奇石太多，难以一一记录在册。

范成大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乾道年间曾出使金朝，后宦游各地，曾任职四川、广东等地。这首《嘲峡石》当作于其途经三峡之时，彼时他见峡中怪石嶙峋、形貌粗陋，遂以“嘲”为题戏作此诗。诗人先极尽笔墨铺陈峡石之丑，随后转而自述平生嗜石的雅趣，以传世名石与峡中丑石形成鲜明对比，既抒发了自身清雅的审美追求，也暗含对自然造化多样性的思考，并非单纯嘲讽峡石，而是借题发挥寄托文人意趣。

1. 铺陈与比喻的极致运用：全诗前半段以十余种具象比喻描摹峡石形貌，从颜色、质感、形态等多角度将丑石的粗陋诡异具象化，如“坟坏黄”“铁矢黑”写其色泽，“沟泥涴”“冻壁坼”写其污秽开裂，“廪粟”“坏城甓”写其堆叠崩坏，笔法细密，极尽铺陈之能事，将峡石之丑刻画得淋漓尽致。
2. 对比手法凸显审美志趣：后半段笔锋一转，罗列端溪石、洮河砚、太湖石等传世名石，这些均为文人雅赏的清雅之石，与前文丑石形成强烈反差，凸显诗人的审美取向，将“嘲”的戏谑转化为对自身雅癖的抒发，形成情感转折。
3. 设问引发思考：“云何清淑气，孕此诡谲迹”一句以设问收束前半段铺陈，引发读者对自然造化的思考，为何清灵之气会孕育出丑怪之石，暗含对审美多样性的探讨，避免了单纯咏物的单调。
4. 古体诗的自由舒展：全诗以七言为主，间有杂言，格律自由，句式长短错落，既符合古体诗铺陈叙事的特性，又兼具文人咏物诗的雅致意趣，语言质朴却生动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