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濆淖

这首诗是范成大三峡纪行的写实佳作，细致描摹了峡江濆淖（漩涡急流）从生成、演变到暂歇再突发的全过程，刻画了行船遭遇险情时的紧张场景，既展现了长江三峡水力的诡异凶险，也传递出亲历者与船夫们直面险境的惊惧与决绝。

峡江饶暗石，水状日千变。
注释：峡江指三峡一带的长江航道；饶意为“多”；暗石即水下暗藏的礁石。此句总写峡江险恶的地理与水文环境，江水形态每日都有万千变化。

不愁滩泷来，但畏濆淖见。
注释：滩泷指湍急的滩流；濆淖（fēn nào）为诗中核心描写对象，即江面上旋转汹涌的漩涡。此句点明峡江最令人畏惧的并非普通急滩，而是难以预判的突发漩涡。

人言盘涡耳，夷险顾有间。
注释：盘涡指盘旋的漩涡；夷指平坦安稳；顾有间意谓二者仍有差别，不可等同视之。此句借旁人的看法反衬濆淖的特殊凶险。

仍于非时作，未可一理贯。
注释：非时指不合常规时节；一理贯指用同一道理去推断、概括。此句写濆淖的出现毫无规律，难以凭常理预判。

安行方熨縠，无事忽翻练。
注释：熨縠（yù hú）指像熨平的绉纱一样平静平滑；翻练指像白绢翻卷般涌起波浪。此句以比喻写出江水从平静到骤变的强烈反差。

突如汤鼎沸，翕作茶磨旋。
注释：汤鼎沸指像锅中沸水般腾涌；翕（xī）作指骤然变成；茶磨旋指像磨茶的石磨一样旋转。此句具象化漩涡初起时的动态。

势迫中成洼，怒霁外始晕。
注释：势迫指水势急迫；洼指凹陷的深潭；怒霁指怒涛暂时平息；晕指水面泛起的圆形波纹。此句写漩涡中心与外围的形态变化。

已定稍安慰，儵作更惊眩。
注释：儵（shū）同“倏”，意为忽然；惊眩指惊恐眩晕。此句写险情稍缓却又突发，令人反复陷入惊惧。

漂漂浮沫起，疑有潜鲸噀。
注释：浮沫指水面的泡沫；噀（xùn）指喷吐。此句以“潜鲸喷浪”的想象形容泡沫翻涌的状态。

勃勃骇浪腾，复恐蛰鳌拚。
注释：勃勃指波浪腾涌的样子；蛰鳌指蛰伏的巨鳌（古代传说中能兴风作浪的神龟）；拚通“判”，意为搏斗、掀动。此句以神话意象强化浪涛的磅礴凶猛。

篙师瞪褫魄，滩户呀雨汗。
注释：篙师指撑船的船夫；褫魄指失魂落魄；滩户指在滩头协助牵船的船工；呀雨汗指因紧张用力而汗流如雨。此句写岸上与船上人员的惊惧与辛劳。

逡巡怯大敌，勇往决鏖战。
注释：逡巡指迟疑徘徊；鏖战指激烈搏斗。此句写船夫既畏惧险情又必须奋勇应对的矛盾心理。

幸免与齑入，还忧似蓬转。
注释：此处“斋”疑为“齑”之误，齑指碎末，喻被浪涛卷碎；蓬转指像蓬草一样随风打转。此句写侥幸脱险后的余悸与担忧。

惊呼招竿折，奔救竹笮断。
注释：招竿指船上用以撑船、支撑的长竿；竹笮（zhuó）指用以牵船的竹索。此句写抢险过程中的危急细节。

九死船头争，万苦石上牵。
注释：九死形容经历极大危险；石上牵指在礁石上拉纤行船。此句总结行船遇险的艰辛。

旁观兢薄冰，撇过捷飞电。
注释：兢薄冰指如履薄冰般提心吊胆；撇过指疾速驶过；捷飞电指快如闪电。此句以旁观者视角收束，写出船过险情的疾速与惊险。

三峡江底多暗礁，江水形貌日日千变万化。
不怕寻常滩头急流涌来，只恐撞见那旋转的濆淖。
旁人说那不过是盘绕的漩涡，可安稳与凶险之间，其实大有分别。
它偏偏不合时节凭空兴起，根本没法用常理去推断概括。
方才还像熨平的绉纱般平静安稳，转眼又如白绢翻卷乱涌惊涛。
突然像锅中沸水般腾涌而起，刹那间如磨茶石磨般回旋激荡。
水势急迫处凹成深潭，怒涛稍歇时外围泛起圆晕。
刚稍定下心来略感安慰，忽然又起变化更添惊惶眩晕。
漂浮的白沫翻卷而起，疑是潜伏的巨鲸在喷吐浪浆。
蓬勃骇浪腾空翻卷，又怕蛰伏的巨鳌兴波作浪。
撑船的船夫瞪着眼失魂落魄，滩头的船工急得汗流如雨滂沱。
先是迟疑着畏惧这大敌当前，又决然奋勇与狂涛鏖战一场。
侥幸没被浪涛卷得碎如齑粉，还担心船身如蓬草随风打转。
惊呼间撑竿应声折断，奔忙中竹笮崩裂断开。
在船头拼死挣得九死一生，在礁石上牵船受尽万般苦辛。
旁观的人都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船儿一闪而过快如飞电流星。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乾道六年（1170年），当年范成大受命出使金国，途经长江三峡一带，亲身经历了江上航行的诸多艰险。作为注重写实的诗人，他将沿途所见的自然险境与亲身感受写入诗中，《刺濆淖》便是其中一篇纪实性极强的纪行山水诗，细致展现了三峡航道中漩涡的诡异凶险与行船遇险的全过程。

1. 写实与比喻结合，具象化水势变化：全诗以细腻的纪实笔触铺展场景，同时连用大量生动贴切的比喻：以“熨縠”“翻练”写江水从平静到骤变的反差，以“汤鼎沸”“茶磨旋”摹写漩涡初起的腾涌旋转，以“潜鲸噀”“蛰鳌拚”借神话意象强化浪涛的磅礴气势，将抽象的水势变化转化为可感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2. 层次分明的叙事结构：全诗先总写峡江环境与核心险情，再分写漩涡的形态演变、行船人员的反应与抢险过程，最后以旁观者视角收束，层层递进，将惊险场景铺展得淋漓尽致，让读者如临其境。
3. 细节刻画逼真传神：如“篙师瞪褫魄，滩户呀雨汗”精准捕捉了船夫与船工的惊惧神态，“惊呼招竿折，奔救竹笮断”则细致展现了抢险过程中的危急细节，让全诗充满真实的现场感。
4. 质朴凝练的语言风格：全诗采用五言古诗体裁，语言平实无华，没有过度雕饰，却以写实的力量传递出峡江行船的真实险境，契合范成大纪行诗“尚实求真”的创作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