灩澦堆

这首七言古诗以瞿塘峡入口的滟滪堆为核心描写对象，以设问引出礁石，随后细致刻画其形貌虽小却险骇天下的特质，结合五月江水暴涨的实景，描绘江水冲击礁石的动态与声响，记叙自身途经险滩的行船经历，既赞叹自然天险的雄奇，也流露对世事险阻的感怀，最终以超脱的心境收束全诗。

（注：原诗部分语句连写，据句意与格律断句为“舟师欹倾落胆过，石孽水祸吁难全。山川丘陵皆地险，惟此险绝余难肩”）
1. 灩澦之石谁劖镌？：滟滪堆的巨石，究竟是谁曾将它凿刻雕琢？灩澦堆（亦作滟滪堆）：长江瞿塘峡入口的著名险滩礁石，冬季水位低时露出水面，夏季水涨时仅露顶部；劖镌（chán juān）：凿刻、雕琢。
2. 恶骇天下形眇然。：它的形貌虽然渺小，却让天下人见了都惊骇不已。恶骇：惊骇、可怕；眇然：微小、渺小的样子。
3. 客行五月潦始涨，但见匹马浮黄湍。：我作为远客在五月出行，恰逢江水初涨，只见滟滪堆如一匹奔马，沉浮在浑浊的急流之中。客：诗人自指；潦（lǎo）：雨后暴涨的积水、江水；黄湍：浑浊湍急的江水。
4. 时时吐沫作濆淖，灂灂有声如粥煎。：礁石时时翻涌起白沫，形成翻滚的漩涡，发出灂灂的声响，恰似锅中粥水沸腾的声音。濆淖（fēn nào）：急流翻起的泡沫与漩涡；灂灂（zhuó zhuó）：水冲击礁石的声响。
5. 蜀江西来已无路，凿山作浍方成川。：蜀地的江水从西边奔涌而来，本已被山势阻挡无路可去，古人凿山疏通河道，方才汇成这滔滔江流。浍（kuài）：本指田间水沟，此处代指疏通的河道。
6. 瞿唐之口狭如带，乃欲纳此江漫漫。：瞿塘峡的入口狭窄得如同一条衣带，却要容纳这浩浩荡荡、漫无边际的江水。瞿唐：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漫漫：水势浩大的样子。
7. 奔流下赴故逼仄，汝更争道当其前。：江水奔腾直下，峡口本就狭窄逼仄，而你（滟滪堆）更是挡在江道当中，与江水争路。逼仄：狭窄；当：通“挡”，阻挡。
8. 舟师欹倾落胆过，石孽水祸吁难全。：船工驾着船倾斜着驶过，个个吓得胆战心惊，这般石灾水祸，当真难以保全性命。舟师：船工、船夫；欹倾（qī qīng）：倾斜、歪斜；落胆：形容极度惊恐；吁：叹词。
9. 山川丘陵皆地险，惟此险绝余难肩。：山川丘陵皆是地势险要之地，唯有此处的险势，其余的都难以与之比肩。肩：匹敌、相当。
10. 东坡笔端喙三尺，愿与作赋评嘲喧。：苏轼的笔锋犀利如三尺长喙，真希望能与他一同作赋，评说这滟滪堆的险状，畅言嘲谑之语。东坡：苏轼，号东坡居士；喙（huì）：鸟兽的嘴，此处比喻笔锋犀利；嘲喧：嘲谑、议论。
11. 云非此石峡更怒，臼头忽作倾城妍。：世人都说若无此石，瞿塘峡的江水会更加暴怒凶险，可苏轼却道，它反倒如丑妇（臼头）般生出倾城妍姿。臼头：古代传说中的丑女，此处化用苏轼的审美视角，认为滟滪堆虽貌不惊人，却让峡景别具妍丽；倾城妍：形容景致动人，此处指峡江的独特美感。
12. 我从巫山飞一棹，欢喜偶脱蛟龙涎。：我从巫山驾舟疾驰而来，侥幸躲过了蛟龙的凶险（翻船之祸），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飞一棹：驾船快速行进；蛟龙涎：比喻江水的凶险，如同蛟龙口中的涎沫，代指翻船的危险。
13. 是非信否未暇诘，且上高齐清昼眠。：这滟滪堆的是非真假、可信与否，我无暇去考究分辨，姑且登上高斋，在白日里安然入眠。诘（jié）：追问、考究；齐：通“斋”，指高处的书斋、房舍；清昼眠：白日安眠，表达超脱的心境。

滟滪堆的巨石，究竟是谁曾将它凿刻雕琢？
它形貌渺小，却让天下人见了都心惊胆寒。
我这个远客在五月里启程，恰逢江水初涨，
只见它如一匹奔马，沉浮在浑浊的急流之间。
时时翻涌起白沫，化作翻滚的漩涡，
水声灂灂，恰似锅中粥水沸腾的声响。
蜀地的江水从西而来，本已被山势阻挡无路可去，
古人凿山疏通河道，方才汇成这滔滔江流。
瞿塘峡的入口窄如衣带，
却要容纳这浩浩荡荡漫无边际的江水。
江水奔腾直下，峡口本就逼仄狭窄，
偏你这滟滪堆，又挡在江道当中与水争路。
船工驾着船倾斜着驶过，个个吓得胆战心惊，
这般石灾水祸，当真难以保全性命。
山川丘陵皆是地势险要之地，
唯有此处的险绝，其余都难以与之比肩。
苏轼笔锋犀利如三尺长喙，
真愿与他一同作赋，评说这险状，畅言嘲喧。
世人都说若无此石，峡江会更加暴怒凶险，
可苏轼却道，它反倒如丑妇般生出倾城妍姿。
我从巫山驾舟疾驰而来，侥幸躲过了蛟龙的凶险，
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这滟滪堆的是非真假，我无暇去考究分辨，
姑且登上高斋，在白日里安然入眠。

范成大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淳熙元年（1174年）至淳熙二年（1175年），他出任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在蜀地任职期间多次途经瞿塘峡。滟滪堆是瞿塘峡入口的标志性险滩，夏季水位上涨时，礁石仅露顶部，行船极易触礁翻覆，是长江三峡中最凶险的河段之一。这首诗便是诗人途经此地时，结合亲身经历所作，既记录了瞿塘峡的自然险势，也暗含了对仕途与世事的感慨，最终以超脱的态度化解了眼前的惊惧。

1. 章法严谨，层次分明：全诗以“滟滪堆之险”为核心，依次展开设问引题、形貌描写、实景刻画、形势烘托、行船经历、议论升华、抒情收束，层层递进，结构清晰。从自然景物到自身经历，再到历史典故与哲思，过渡自然流畅。
2. 比喻拟人，生动传神：诗人善用生活化的比喻，将礁石比作“匹马浮黄湍”，将水声比作“粥煎”，将峡口比作“狭如带”，将凶险比作“蛟龙涎”，将抽象的险势具象化；又以“汝更争道当其前”赋予滟滪堆人格化的倔强姿态，让静态的礁石富有动感。
3. 化用典故，增添意蕴：诗人借苏轼的典故，既呼应了前人对瞿塘峡的评价，也增添了诗歌的文化厚度，同时通过“臼头忽作倾城妍”的审美反转，表达了对“险中见美”的独特见解，打破了世人对滟滪堆“纯为祸端”的刻板印象。
4. 情感起伏，收放自如：全诗情感从最初的惊叹，到行船时的惊惧，再到议论时的旷达，最终归于超脱的平静。结尾“是非信否未暇诘，且上高斋清昼眠”，将眼前的自然险境转化为精神上的超脱，既有写实的真切，又有哲思的空灵，收束有力。
5. 语言质朴，兼具雅俗：诗歌语言既有“笔端喙三尺”“倾城妍”等典雅的书面语，也有“如粥煎”“落胆过”等贴近生活的通俗表达，兼顾了文学性与可读性，符合范成大“平易自然”的诗歌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