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三首

这是一组咏史怀古兼咏扬州风物的七言律诗（组诗），诗人杜牧借隋炀帝在扬州的奢靡行径与亡国旧事，铺陈扬州昔日的繁华景象，既展现了扬州作为古都的风貌，又批判了统治者的荒淫误国，寄寓了对历史兴衰的感慨，同时暗含对晚唐奢靡之风的讽喻。

炀帝雷塘土，迷藏有旧楼。
炀帝凿汴渠成，自造《水调》。
谁家唱《水调》，明月满扬州。
骏马宜闲出，千金好暗投。
喧阗醉年少，半脱紫茸裘。
秋风放萤苑，春草斗鸡台。
金络擎雕去，鸾环拾翠来。
蜀船红锦重，越橐水沉堆。
处处皆华表，淮王奈却回。
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
天碧台阁丽，风凉歌管清。
纤腰间长袖，玉佩杂繁缨。
柂轴诚为壮，豪华不可名。
自是荒淫罪，何妨作帝京。

1. 炀帝雷塘土，迷藏有旧楼：
   雷塘：今江苏扬州西北，为隋炀帝杨广的陵墓所在地。迷藏有旧楼：指隋炀帝所建迷楼，楼内结构曲折深邃，人入其中易迷失方向，故名“迷楼”，此处代指炀帝在扬州的行宫遗迹。此句点明扬州是隋炀帝旧游之地，其陵墓与行宫遗迹尚存。
2. 炀帝凿汴渠成，自造《水调》：
   此为杜牧自注，说明《水调》曲调的由来：隋炀帝开凿汴渠成功后，自制此乐府曲调。
3. 谁家唱《水调》，明月满扬州：
   《水调》：即杜牧自注中提及的炀帝自制曲调。明月满扬州：以澄澈的月夜之景铺陈扬州的时空背景，暗合炀帝昔日游宴扬州的盛况，与首句的遗迹形成今昔对照。
4. 骏马宜闲出，千金好暗投：
   骏马宜闲出：写炀帝出游时骏马肆意驰骋，暗喻其游猎无度。千金好暗投：化用“暗投明珠”典故，谓炀帝挥霍无度，千金赏赐如同随意抛掷，毫无珍惜。
5. 喧阗醉年少，半脱紫茸裘：
   喧阗：喧闹嘈杂。紫茸裘：以紫色细毛制成的华贵皮衣，为贵族服饰。此句描绘扬州城中贵游子弟醉酒喧闹、半脱裘衣的奢靡放纵之态。
6. 秋风放萤苑，春草斗鸡台：
   放萤苑：隋炀帝在扬州所建的放萤院，每夜放萤取乐。斗鸡台：炀帝为斗鸡游乐所建的台榭，此处代指扬州昔日的游乐遗迹，也泛指扬州的游乐场所。以“秋风”“春草”点明时节，暗寓遗迹的荒芜与历史的变迁。
7. 金络擎雕去，鸾环拾翠来：
   金络：以黄金装饰的马笼头，代指贵族的骏马。擎雕：架着猎鹰出游。鸾环：刻有鸾鸟纹饰的玉环，代指贵族妇女的饰物，亦借指贵妇。拾翠：拾取翠鸟羽毛制作首饰，代指妇女游春采饰的游乐活动。此句写扬州城中贵族游猎、妇女游春的热闹场景。
8. 蜀船红锦重，越橐水沉堆：
   蜀船：从蜀地（今四川）运来的华美游船。红锦：蜀地出产的精美丝织品，用以装饰船身。越橐：越地（今浙江一带）出产的皮囊，用于装载香料。水沉：即沉香，名贵香料。此句极言炀帝游宴时的奢华：蜀船装饰华美，越地皮囊中堆积着大量沉香。
9. 处处皆华表，淮王奈却回：
   华表：古代宫殿、陵墓前的立柱，此处代指扬州的宫阙楼台。淮王：借指隋炀帝，因其曾为扬州总管，封淮南王。奈却回：奈何终究要返回长安（洛阳）？暗指炀帝未能久居扬州，终至亡国，收束怀古之思。
10. 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
    千步柳：扬州街道旁连绵的垂柳，“千步”极言其长。两重城：扬州有大城与子城，故称“两重城”，描绘扬州城的壮阔与秀美。
11. 天碧台阁丽，风凉歌管清：
    台阁：扬州的楼台馆阁。歌管：管弦乐声。此句以澄澈的天空、华美的台阁、清凉的晚风与悠扬的乐声，勾勒出扬州夜晚的繁华景象。
12. 纤腰间长袖，玉佩杂繁缨：
    纤腰：指体态轻盈的舞女或歌妓。长袖：舞女的长袖，代指歌舞表演。玉佩：贵族身上佩戴的玉饰。繁缨：马腹带的装饰，此处亦指贵族服饰上的繁饰。此句写宴会上歌女与贵族的奢华装扮，尽显扬州上层社会的浮华。
13. 柂轴诚为壮，豪华不可名：
    柂轴：船尾的舵与车轴，此处代指隋炀帝的龙舟，极言其宏伟壮观。不可名：无法用言语形容，极言其豪华。
14. 自是荒淫罪，何妨作帝京：
    自是：本来就是。荒淫罪：指隋炀帝因荒淫无道导致亡国。此句为反语，意为隋炀帝的亡国之罪本就在于自身荒淫，即便扬州适合作为都城，也难逃亡国命运，实则批判炀帝的奢靡误国，暗含对晚唐统治者的警示。

隋炀帝的骸骨早已埋入雷塘的泥土，当年的迷楼还留存着旧时的楼影。
不知是谁家在传唱着《水调》旧曲？明月的清辉，早已洒满了整个扬州城。
骏马本该肆意驰骋，千金赏赐如同随意抛掷，全无珍惜。
喧闹的醉意里，年少的贵游子弟半脱着紫色的细毛裘衣。
秋风里还记着放萤苑的旧迹，春草漫过了斗鸡台的台基。
架着金笼骏马、擎着猎鹰的贵族驰去，戴着鸾环、拾着翠羽的贵妇姗姗而来。
蜀地运来的游船裹着厚重的红锦，越地的皮囊里堆积着满堆的沉香。
处处都是华美的宫阙楼台，可淮南王终究还是要北归，难逃亡国的结局。
街道旁垂着千步长的垂柳，霞光映照着扬州的两重城郭。
天空澄澈，台阁华美，晚风清凉，管弦乐声悠扬清越。
舞女们纤腰长袖，贵族们身上的玉佩与繁饰交相辉映。
龙舟的舵轴确实宏伟壮观，奢华的景象难以用言语形容。
本就是君主荒淫无道的罪过，即便扬州适合作为帝都，又能如何？终究逃不过亡国的命运。

杜牧生活于晚唐时期，此时唐王朝已陷入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的动荡局面，朝政腐败，上层社会奢靡之风盛行。扬州作为东南财赋重镇，是当时最繁华的都市之一。杜牧曾于大和九年（835）至开成二年（837）期间，在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扬州幕府中担任掌书记，亲身游历扬州，目睹了都市的繁华与上层社会的奢靡。他借凭吊隋炀帝在扬州的遗迹，铺写扬州昔日的繁华与炀帝的亡国旧事，以咏史怀古的方式，批判晚唐统治者的奢靡享乐，抒发对历史兴衰的感慨，同时也暗含对时局的忧虑。

1. 结构章法严谨，层层递进：全诗以怀古起笔，先点出隋炀帝的遗迹与今时的扬州月夜，继而铺陈扬州的繁华场景，从游猎、宴饮到都市风貌，最后以议论收束，点明主旨，结构清晰，层次分明。
2. 铺陈与用典结合：诗人运用大量具象的意象铺陈扬州的奢华，如“骏马”“紫茸裘”“放萤苑”“斗鸡台”“红锦”“水沉”等，极尽渲染之能事；同时多处用典，如“暗投”“淮王”“拾翠”等，既丰富了诗歌的内涵，又增强了历史厚重感。
3. 对比与反语手法：首句的“炀帝雷塘土”与“明月满扬州”形成今昔对比，暗寓历史的变迁；末句“自是荒淫罪，何妨作帝京”采用反语，将批判的矛头直指炀帝的荒淫误国，同时也暗含对晚唐统治者的警示，意蕴深刻。
4. 格律工整，语言清丽：全诗对仗工整，如“秋风放萤苑，春草斗鸡台”“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等，符合近体诗的格律要求；语言清丽流畅，既有写景的细腻传神，又有怀古的深沉感慨，兼具文学性与可读性。
5. 虚实结合：既有对扬州实景的描绘（如街柳、霞城、台阁、歌管），也有对历史遗迹的追忆（如迷楼、放萤苑、斗鸡台），虚实相生，既展现了扬州的繁华风貌，又融入了怀古伤今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