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官归京睦州雨霁

此诗为杜牧罢睦州刺史任、奉诏归京之际所作，前半描摹睦州秋日雨后初晴的清丽山水景致，后半追忆仕途沉浮经历，抒发了宦海辗转的感慨、得召回京的意外之喜，以及对处世之道的反思，情感复杂沉郁，兼具写景的清丽与抒情的深沉。

1. 秋半吴天霁，清凝万里光：秋半即秋季过半，此处指重阳前后的九月；吴天，睦州古属吴地，代指睦州一带的天空；霁指雨后初晴。清凝意为清冽的光华凝聚不散。句意：九月过半，吴地天空雨后初晴，澄澈的天光铺满万里长空。
2. 水声侵笑语，岚翠扑衣裳：水声指溪涧流水之声；侵为萦绕、浸润之意；岚翠指山间雾气裹挟着翠绿的山色；扑即扑面而来。句意：溪涧水声萦绕在谈笑之间，带着青翠山色的山雾扑打在行人衣裳上。
3. 远树疑罗帐，孤云认粉囊：远树指远处的树林；罗帐即丝织的帐幔，形容远树茂密如幕；孤云为天边独悬的云朵；粉囊指盛妆粉的丝囊，此处形容云朵洁白圆润。句意：远望树林茂密如丝罗帐幔，孤悬的云朵好似团团粉囊。
4. 溪山侵两越，时节到重阳：溪山指溪流与山峦；两越指东越、西越，睦州地处两越交界地带；时节即时令节候。句意：溪山胜景横贯两越之地，时令已然来到重阳佳节。
5. 顾我能甘贱，无由得自强：顾我即回望自己；甘贱指安于贫贱/卑下的处境（此处指安于睦州刺史的外放之任）；无由意为无从、没有途径；自强指自我勉励、施展抱负。句意：回望平生，我尚能安于外放的卑下处境，却无从得以施展抱负、自我砥砺。
6. 误曾公触尾，不敢夜循墙：公指当朝权贵；触尾比喻触犯权贵（典出“触虎之尾”，喻冒犯凶险）；夜循墙指夜晚沿着墙根行走，形容行事谨慎恭敬（典出《论语》“足蹜蹜如有循”，形容恭谨之态）。句意：曾误触权贵锋芒，从此行事处处谨慎，不敢有丝毫逾越。
7. 岂意笼飞鸟，还为锦帐郎：笼飞鸟指被关在笼中的飞鸟，喻指自己外放睦州的困厄处境；锦帐郎为汉代尚书郎台省设有锦帐，后以“锦帐郎”代指京城郎官，此处指杜牧被召回京后任考功郎中、知制诰之职。句意：何曾料到，这笼中之鸟，还能重回京城担任锦帐郎官。
8. 网今开傅燮，书旧识黄香：傅燮为东汉官员，曾遭宦官陷害，后灵帝醒悟复其官职，此处以“开网傅燮”喻指自己得以脱罪复用；黄香为东汉孝子、文学家，博学多才，官至尚书令，此处以“识黄香”喻指自己旧日才名被朝廷知晓。诗末自注[曾在史馆四年]，指杜牧此前在史馆任职四年的经历，与“书旧识黄香”呼应，言其才名早被朝廷所知。
9. 姹女真虚语，饥儿欲一行：姹女指道教炼丹术中的水银，亦代指成仙之说；虚语即虚妄之言；饥儿以饥饿的孩童自喻，形容渴望归京的急切；一行指归京之行。句意：炼丹成仙的说法本是虚妄空话，我这如饥儿般的人，只想速速归京一趟。
10. 浅深须揭厉，休更学张纲：揭厉出自《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深则厉，浅则揭”，意为水深则穿衣涉水，水浅则撩衣而过，此处喻指处世当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张纲为东汉御史，曾弹劾权贵梁冀，埋车轮于洛阳都亭以示决心，后出使匈奴，此处以“学张纲”喻指刚直犯上。句意：处世当随势应变，深浅自有法度，不必再学张纲那般刚直冒进。

九月过半，吴地雨后初晴，澄澈天光铺满万里长空。
溪涧水声萦绕着谈笑，翠色山雾扑满行人衣襟。
远树如丝罗帐幔低垂，孤云似粉囊团团舒展。
溪山胜景横跨两越之地，时令已然来到重阳。
回望平生，我尚能安于外放的卑位，却无从施展抱负砥砺自强。
曾误触权贵锋芒，从此行事处处谨慎，不敢稍有逾越。
何曾料到，这笼中之鸟，还能重回京城担任锦帐郎官。
如今如傅燮般得脱罗网复用，旧日才名如黄香般被朝廷识赏。
炼丹成仙的说法本是虚妄空话，我这如饥儿般的人，只想速速归京一趟。
处世当随势应变，深浅自有法度，不必再学张纲那般刚直冒进。

此诗创作于唐宣宗大中四年（850），彼时杜牧已年届四十八，此前他先后任黄州、池州、睦州刺史，在外放地方任职多年。本年他被朝廷召回京城，任考功郎中、知制诰，此诗即为其在睦州任上、雨后初晴时所作，记录了眼前景致与内心的复杂心绪。诗末自注[曾在史馆四年]，指杜牧在唐文宗大和九年（835）至开成二年（837）于史馆任职的经历，是其早年京官生涯的重要一段，也呼应了诗中“书旧识黄香”一句，言其才名早为朝廷所知。全诗既含归京的欣喜，也暗含对过往宦海沉浮的反思，以及对未来仕途的忐忑。

1. 结构章法：情景交融，层次分明：全诗以景起，以情结，前半六句全写睦州雨霁之景，清丽明快，后半转入抒情，从仕途感慨到身世反思，层层递进，将眼前山水与内心心绪自然融合，情景相得益彰。
2. 炼字精准，意象鲜活：颔联“侵”“扑”二字用拟人手法，将水声、岚翠写得富有亲近感，化静为动，让山水景致充满生机；颈联用“罗帐”“粉囊”比喻远树、孤云，形象贴切，尽显秋日山水的柔婉清丽。
3. 用典自然，意蕴深沉：全诗多处用典，傅燮、黄香、张纲等典故皆贴合仕途经历与心境，无堆砌之弊。如以“笼飞鸟”喻外放困厄，以“锦帐郎”代指京官，以“揭厉”喻处世之道，精准传达出宦海沉浮的复杂情感。
4. 格律严谨，兼具排律特色：此诗为五言排律，中间四联对仗工整（如“水声”对“岚翠”，“远树”对“孤云”），平仄协调，符合唐代排律的格律要求，篇幅虽长而气韵连贯，体现了杜牧晚年诗歌的成熟风貌。
5. 情感复杂，兼具俊朗与沉郁：既有写景的清丽俊朗，又有抒情的沉郁顿挫，既写出归京的欣喜，也暗含对过往激进仕途的反思，体现了杜牧从早年锐意进取到晚年谨慎持重的心态变化，情感真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