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新康江口信宿方行）

本诗为杜甫晚年漂泊湖湘时的纪实之作，以江上北风为核心意象，铺写新康江口的寒江晚景与江面声势，同时借景抒发自身病体缠身、辗转流离的愁苦，兼具实景描摹与身世感慨，风格沉郁顿挫，尽显杜诗晚期苍凉厚重的特色。

春生南国瘴，气待北风苏。
注释：南国，指南方偏远沿江之地；瘴，南方山林间湿热郁积的有毒雾气。春日降临，南国瘴气滋生，天地间郁积的浊气，正等待北风来吹散复苏。

向晚霾残日，初宵鼓大炉。
注释：向晚，傍晚；霾，此处作动词，指阴霾遮蔽。初宵，刚入夜；鼓大炉，以炉中火鼓荡比喻北风声势炽烈，形容风势迅猛强劲。傍晚时分，阴霾遮蔽了将落的夕阳；初夜降临，北风鼓荡，仿佛天地化作巨大的火炉。

爽携卑湿地，声拔洞庭湖。
注释：爽，指清爽凛冽的北风；携，掠过、吹拂；卑湿地，指低洼潮湿的南方沿江地带。拔，撼动、掀动。清爽的北风掠过卑湿之地，轰然声响撼动了浩渺的洞庭湖。

万里鱼龙伏，三更鸟兽呼。
注释：鱼龙，此处泛指水中生物；伏，潜伏隐蔽。三更，夜半时分。万里江面的鱼龙因风大潜藏深水，夜半时分，鸟兽在寒风中呼号惊窜。

涤除贪破浪，愁绝付摧枯。
注释：涤除，涤荡清除；贪破浪，指江上因风而起的狂浪（学界主流解为实景江浪，一说可引申为世间贪妄之波）。愁绝，极度愁苦；摧枯，摧折枯木，比喻北风摧枯拉朽的威势，也暗喻诗人身世飘零如枯木易折。北风涤尽江上狂浪，我将满腔愁绪托付给这摧枯拉朽的劲风。

执热沉沉在，凌寒往往须。
注释：执热，苦于燥热，此处指杜甫肺病带来的燥热憋闷；沉沉在，指燥热之感沉滞不散。凌寒，冒着寒冷；往往须，常常需要抵御寒气。胸中燥热的沉滞之感仍未消散，却又时时要承受刺骨的寒风侵袭。

且知宽疾肺，不敢恨危途。
注释：宽疾肺，指北风能宽解肺病的憋闷不适；危途，指艰险漂泊的旅途。本知道这北风能缓解肺病的痛苦，便不敢再怨恨这一路的艰险行程。

再宿烦舟子，衰容问仆夫。
注释：再宿，即“信宿”，指连住两晚；烦舟子，烦劳船夫。衰容，憔悴衰老的面容；仆夫，随行的仆役。连住两晚已是烦劳了船夫，我这憔悴的容颜还得向仆夫打探前路行程。

今晨非盛怒，便道即长驱。
注释：盛怒，指北风猛烈如怒；便道，顺路、趁便；长驱，驾船快速前行。今早北风不再猛烈，正好顺路驾船快速启程。

隐几看帆席，云州涌坐隅。
注释：隐几，靠着几案；帆席，船帆。云州，云雾缭绕的江中洲渚；坐隅，坐席旁侧。靠着几案眺望船帆，云雾中的洲渚仿佛涌现在坐席之旁。

南国春日瘴气弥漫，天地郁积的浊气正待北风吹散。
傍晚阴霾遮落日，初夜风势鼓荡如炉焰炽燃。
爽冽北风掠过卑湿江岸，轰然声响撼动浩渺洞庭。
万里江面鱼龙潜深水，夜半寒林鸟兽啸荒汀。
北风涤尽江上狂浪，我将满腔愁绪付与摧枯之风。
胸中燥热沉滞未散，却又时时受刺骨寒气相侵。
本知风缓能宽肺疾，不敢嗟叹前路艰险难行。
连宿两晚劳烦舟子，憔悴容颜询及随行仆丁。
今早北风不再盛怒，便驾轻舟趁便长驱前行。
凭几静看船帆微动，云间洲渚涌现在坐席之邻。

本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春，此时杜甫漂泊湖湘已有数年，身患肺病、疟疾等多种疾病，生活困顿潦倒。此前他从衡州前往潭州（今湖南长沙），途经新康江口（今湖南益阳西），因北风猛烈滞留两晚（诗题“信宿方行”即指连宿两日后启程），待风势稍缓方才登船出发。全诗既是对江上北风实景的纪实描摹，也暗含诗人晚年漂泊异乡、病体缠身的身世之悲，学界对此创作时间与背景的考证已形成主流共识。

1. 格律严谨，铺陈有致：本诗为五言排律，共二十句，符合排律格律要求，中间多联对仗工整，如“万里鱼龙伏，三更鸟兽呼”“执热沉沉在，凌寒往往须”等，音韵和谐、节奏沉稳，契合沉郁的情感基调。前八句集中铺写北风之景，从春日瘴气、晚来阴霾，到初夜风势、湖浪撼动，再到鱼龙潜伏、鸟兽夜呼，层层递进地渲染出北风的威势与江上环境的荒寒险恶。
2. 借景抒情，虚实结合：后半部分由景入情，“执热”“凌寒”既是诗人身体病痛的真实写照，也暗喻其人生处境：既有肺病带来的燥热烦闷，也有漂泊流离的苦寒凄怆。“涤除贪破浪，愁绝付摧枯”以摧枯拉朽的北风比喻自身愁绪与飘零身世，将抽象的愁苦具象化，情感沉郁深挚。
3. 细节纪实，语言精准：“再宿烦舟子，衰容问仆夫”两句以极简的细节，勾勒出诗人晚年漂泊的困顿状态，憔悴面容需向仆役打探行程，尽显潦倒之态。诗句用词极具张力，如“声拔洞庭湖”的“拔”字，以动态的“拔”字写出北风撼动湖水的磅礴气势；“鼓大炉”的比喻生动形象，将无形的风声转化为可感的炉焰声势。
4. 以景结情，余韵悠长：结尾“隐几看帆席，云州涌坐隅”以静谧的眺望收束全诗，在平淡的实景描写中透出诗人孤寂的心境，将漂泊的愁苦融入江景之中，言有尽而意无穷，尽显杜诗“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