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府书怀四十韵

本诗为杜甫晚年寓居夔州时所作的长篇五言排律，现存残句以自述身世遭际为线索，交织抒发个人迟暮飘零之悲与忧国伤时之慨：既有对自身仕途坎坷、壮志难酬的慨叹，也饱含对安史之乱后国家动荡、民生凋敝的深切忧虑，尽显杜诗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

1. 昔罢河西尉，初兴蓟北师
   昔：从前。河西尉：杜甫曾授河西县尉，未赴任。蓟北师：指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在范阳（蓟北一带）起兵叛乱的安史之乱。句意：当年我辞去河西县尉的官职，不久安禄山便在蓟北发动了叛乱的军队。
2. 不才名位晚，敢恨省郎迟
   不才：杜甫自谦之词。省郎：尚书省所属各部郎官，杜甫晚年曾有授官之望却迟迟未得。敢恨：反语，意为“岂敢怨恨”，实则饱含仕途失意的遗憾。句意：我本无才学，名位来得太晚，又怎敢怨恨自己迟未升任省郎之职？
3. 扈圣崆峒日，端居滟滪时
   扈圣：随侍帝王。崆峒：此处代指肃宗行在（肃宗曾驻跸陇右一带，崆峒山为陇右名山）。端居：闲居。滟滪：滟滪堆，长江瞿塘峡口险滩，杜甫此时正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句意：还记得当年随侍肃宗于行在的岁月，如今却只能闲居在滟滪堆的江边。
4. 萍流仍汲引，樗散尚恩慈
   萍流：如浮萍般漂泊流转，喻自身辗转流离的身世。汲引：援引提拔，指曾有人举荐自己。樗散：语出《庄子·逍遥游》，以不成材的樗树自喻无用之才。尚恩慈：尚且蒙受朝廷的恩慈照顾。句意：我如浮萍般漂泊仍有人援引提拔，虽如樗木般无用却仍受朝廷恩慈。
5. 遂阻云台宿，常怀湛露诗
   云台：汉代麒麟阁，代指朝廷台阁，宿：值宿，指在朝廷供职。阻：阻隔，指未能在朝任职。湛露诗：《诗经·小雅·湛露》为天子宴饮诸侯的乐歌，此处代指感念君恩的诗篇。句意：从此便阻隔了在台阁值宿的仕途，却始终心怀感念君恩的诗篇。
6. 翠华森远矣，白首飒凄其
   翠华：皇帝仪仗中以翠羽装饰的旗帜，代指帝王车驾，此处喻朝廷远在长安。森远：森然遥远貌。白首：杜甫此时年过半百，头发花白。飒凄其：形容衰老萧索、满怀凄楚的样子。句意：帝王的仪仗早已远去，我已白发苍苍，身形萧索满怀凄楚。
7. 拙被林泉滞，生逢酒赋欺
   拙：生性迂拙不善仕途。被林泉滞：为林泉之景牵绊，指寄情山水却仍滞留异乡。生逢：平生遭遇。酒赋欺：自叹空有文名却未能凭此得志，反被诗文所误。句意：我生性迂拙被林泉牵绊滞留，平生遭遇竟被诗酒文赋所欺。
8. 文园终寂寞，汉阁自磷缁
   文园：汉文帝陵园，司马相如曾为文园令，此处以司马相如自比，喻终老寂寞。汉阁：汉代天禄阁，代指朝廷藏书之阁。磷缁：语出《论语·阳货》，“磷”指磨损，“缁”指变黑，此处或喻朝廷台阁已被尘俗侵染，或指自身虽处乱世而心志不改。句意：我终将如文园令司马相如般终老寂寞，朝廷的阁馆也早已被尘俗侵染变色。
9. 病隔君臣议，惭纡德泽私
   病隔：因疾病未能参与朝廷谋议。君臣议：君臣商讨国事。惭纡：惭愧地蒙受。纡：萦绕，指承受。德泽私：朝廷的私恩眷顾。句意：我因病未能参与君臣共议国事，却惭愧地承受了朝廷的私恩。
10. 扬镳惊主辱，拔剑拨年衰
    扬镳：策马扬鞭，代指驰骋疆场。惊主辱：为君主受辱而震惊。拔剑拨：拔剑征战以扭转局势。年衰：年老体衰。句意：曾想策马扬鞭为君主受辱而奋起，却无奈拔剑征战时已年老体衰。
11. 社稷经纶地，风云际会期
    社稷：代指国家。经纶地：指治理国家的关键时期。风云际会：指君臣遇合、施展抱负的时机。句意：国家正是需要治理经营之时，正是君臣遇合施展抱负的时期。
12. 血流纷在眼，涕洒乱交颐
    血流纷：战乱中血流遍地。涕洒：眼泪洒落。交颐：纵横满面，颐指面颊。句意：眼前满是战乱中流淌的鲜血，眼泪纵横洒满了面颊。
13. 四渎楼船泛，中原...
    四渎：长江、黄河、淮河、济水，代指全国水系。楼船泛：指水军出征。中原：指中原地区，后续正文残断，无法完整注释。

当年我辞去河西县尉的官职，不久安禄山便在蓟北燃起了叛乱的烽烟。
我本无才学，名位来得太迟，又怎敢怨恨自己迟迟未能升任省郎之职？
还记得当年随侍肃宗于行在的岁月，如今却只能闲居在滟滪堆的江边。
我如浮萍般漂泊辗转，仍有人援引提拔；虽如樗木般无用，却仍蒙受朝廷的恩慈眷顾。
从此便阻隔了在台阁值宿的仕途，却始终心怀感念君恩的诗篇。
帝王的仪仗早已远去，我已白发苍苍，身形萧索满怀凄楚。
生性迂拙被林泉牵绊滞留，平生遭遇竟被诗酒文赋所误。
我终将如文园令司马相如般终老寂寞，朝廷的阁馆也早已被尘俗侵染变色。
我因病未能参与君臣共议国事，却惭愧地承受了朝廷的私恩眷顾。
曾想策马扬鞭为君主受辱而奋起，却无奈拔剑征战时已年老体衰。
国家正是需要治理经营之时，正是君臣遇合施展抱负的时期。
眼前满是战乱中流淌的鲜血，眼泪纵横洒满了面颊。
全国水系之上楼船泛游出征，中原大地……

本诗为杜甫大历元年（766）寓居夔州时所作。此时杜甫五十四岁，历经安史之乱的动荡，仕途坎坷，身患疾病，生活困顿，漂泊西南已十余年。诗中“蓟北师”点明安史之乱的历史背景，“扈圣崆峒”指其至德二载（757）随肃宗于凤翔行在的任职经历，“滟滪”则明确其此时寓居夔州的处境。全诗以“书怀”为题，是杜甫晚年长篇排律的代表作之一，将个人身世与国家命运紧密交织，全面展现了其晚年的精神世界。

1. 体裁与结构：本诗为四十韵的五言长排律，严格遵循律诗平仄、对仗规则，篇幅宏大、结构严谨，以自述为线索铺陈身世与情志，将个人迟暮之悲与家国忧思融为一体，容量极大，尽显杜甫律诗创作的精湛功力。
2. 沉郁顿挫的诗风：全诗情感深沉压抑，转折跌宕，既有对自身失意的慨叹，又有对战乱惨烈的痛心，语言沉郁苍凉。如“血流纷在眼，涕洒乱交颐”以直白笔触写出战乱惨状与诗人悲痛，感染力极强。
3. 用典与自况：多处运用典故自喻，如“樗散”出自《庄子》，以不成材的樗树自谦，抒发仕途失意的无奈；“文园”“汉阁”以司马相如、汉代藏书阁自比，既叹终老寂寞，也暗含乱世中坚守心志的品格。
4. 家国同构的意境：诗人将个人飘零与国家动荡交织，“翠华森远矣，白首飒凄其”既写自身衰老凄凉，也暗含朝廷远迁、国事难支的忧虑，实现了个人情感与家国情怀的高度统一。
5. 精工对仗：作为排律，全诗对仗工整，如“萍流仍汲引，樗散尚恩慈”“拙被林泉滞，生逢酒赋欺”等，词性相对、意境相合，体现了杜甫律诗对仗的精湛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