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

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
杜甫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漂泊流离时，听闻故交郑虔（曾任台州司户参军）、苏源明（曾任少詹事，世称苏少监）的死讯后所作。全诗以痛失挚友的悲恸为核心，追述二人的生平遭际与过往交谊，既抒发了个人身世飘零的孤苦，也暗含对安史之乱后朝政混乱、贤才遭弃的愤慨，兼具悼亡抒情与时代悲歌的双重内涵，全诗未竟，戛然而止。

故旧谁怜我，平生郑与苏。
故旧：旧交老友；怜：怜惜、体恤。句意：平生交往的旧交里，还有谁肯怜惜我？唯有郑虔与苏源明二人，曾与我相交半生。

存亡不重见，丧乱独前途。
存亡：生死，此处指二人已离世；重见：再次相见；丧乱：指安史之乱带来的战乱祸乱；前途：指诗人在流离中漂泊的前路。句意：如今生死相隔，再也无法重逢，这乱世之中，只剩我独自踽踽前行。

豪俊何人在，文章扫地无。
豪俊：才智出众之人，此处代指郑虔、苏源明等文坛贤才；扫地无：比喻彻底荡然无存，形容战乱后文坛才俊凋零殆尽。句意：天下的豪杰俊才还剩几人存世？文坛的文章文脉，几乎被战乱荡涤一空。

羁游万里阔，凶问一年俱。
羁游：漂泊流离；万里阔：形容与二人相隔路途遥远；凶问：死讯；一年俱：指在一年之内同时接到二人的死讯。句意：我漂泊万里，与二人相隔千山万水，一年之内，竟同时听闻了他们的离世消息。

白首中原上，清秋大海隅。
白首：诗人自指年老；中原上：指诗人困守的中原故土；清秋：清冷的秋季；大海隅：指郑虔被贬的台州（濒临东海）与苏源明卒于蓬州的偏远之地，代指二人长眠的海角荒隅。句意：我已白发苍苍，困守在中原故土，而你们却在清秋时节，长眠于东海之滨的偏远荒隅。

夜台当北斗，泉路著东吴。
夜台：指墓穴、阴间；北斗：代指长安（唐代都城，位于北方，对应北斗星方位）；泉路：黄泉之路；著东吴：指二人魂魄长眠之地通向东南吴地。句意：你们的墓穴当对着北斗星下的长安，黄泉之路却通向遥远的东南吴地。

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
得罪：指郑虔因事获罪被贬台州司户参军；时危：时局艰危动荡；硕儒：指博学大儒，此处赞誉郑虔、苏源明的才学品行。句意：当年郑公因获罪被贬往台州，时局艰危之时，竟将这般大儒弃置偏远蛮荒之地。

移官蓬阁后，谷贵没潜夫。
移官：指官职迁转；蓬阁：秘书省的别称（汉代秘书监设于蓬莱山，故称），此处代指苏源明迁任的清要官职；谷贵：粮价飞涨，指民生凋敝；潜夫：指贬谪在外的士人，此处代指苏源明。句意：苏公后来迁任秘书省一类的清职，却赶上粮价飞涨的荒年，最终在贬谪之地溘然长逝。

流恸嗟何及，衔冤有是夫。
流恸：痛哭流涕，形容极度悲痛；嗟何及：追悔莫及，意为悲痛已晚；衔冤：含冤而死；是夫：指郑虔、苏源明二位贤士。句意：如今痛哭追悔，又哪里来得及挽回？二位贤士含冤而逝，实在令人痛惜不已。

道消诗兴废，心息酒为徒。
道消：正道衰微，时局混乱；诗兴废：作诗的兴致随世道衰落而消散；心息：心志消沉颓丧；酒为徒：以酒为伴，借酒消愁。句意：世道衰微，我作诗的兴致也随之消散，心志已然消沉，只能以酒为伴，消磨时日。

许与才虽薄，追随迹未拘。
许与：称许、交往，指二人对诗人的赏识与交谊；才虽薄：诗人自谦才学浅薄；追随：跟随二人交游往来；迹未拘：不拘形迹，形容交往自由随性。句意：我虽才学浅薄，却蒙二位称许赏识，往日与你们交游，不拘形迹，何等畅快自在。

班扬名甚盛，嵇阮逸相须。
班扬：指汉代文学家班固、扬雄，二人以文才名垂后世，此处赞誉郑虔、苏源明的文名盛极一时；嵇阮：指魏晋名士嵇康、阮籍，二人不拘礼法、意气相投，此处形容二人交往相得；逸相须：超逸脱俗，彼此契合扶持。句意：你们如班固、扬雄一般文名远播，又如嵇康、阮籍般超逸脱俗，相知相得，彼此扶持。

会取君臣合，宁铨...
会取：会当、应当；君臣合：君臣契合，指遇上明君贤臣共治的盛世；宁铨：诗句未完成，疑为“宁铨品藻”类表述，意为岂容埋没贤才。句意：本盼着能遇上君臣契合的盛世，岂料...（全诗至此戛然而止）

平生旧交里，还有谁肯怜惜我？唯有郑虔与苏源明，曾与我相交半生。
如今生死相隔，再也无法重逢，这乱世之中，只剩我独自踽踽前行。
天下的豪杰俊才还剩几人存世？文坛的文章文脉，几乎被战乱荡涤一空。
我漂泊万里，与二人相隔千山万水，一年之内，竟同时听闻了他们的离世消息。
我已白发苍苍，困守在中原故土，而你们却在清秋时节，长眠于东海之滨的偏远荒隅。
你们的墓穴当对着北斗星下的长安，黄泉之路却通向遥远的东南吴地。
当年郑公因获罪被贬往台州，时局艰危之时，竟将这般大儒弃置偏远蛮荒之地。
苏公后来迁任秘书省一类的清职，却赶上粮价飞涨的荒年，最终在贬谪之地溘然长逝。
如今痛哭追悔，又哪里来得及挽回？二位贤士含冤而逝，实在令人痛惜不已。
世道衰微，我作诗的兴致也随之消散，心志已然消沉，只能以酒为伴，消磨时日。
我虽才学浅薄，却蒙二位称许赏识，往日与你们交游，不拘形迹，何等畅快自在。
你们如班固、扬雄一般文名远播，又如嵇康、阮籍般超逸脱俗，相知相得，彼此扶持。
本盼着能遇上君臣契合的盛世，岂料...

此诗为杜甫晚年漂泊西南时期所作，具体创作时间约为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至大历三年（768年）间，当时杜甫正流离于夔州、江陵一带。郑虔与苏源明均为杜甫的至交好友，安史之乱中二人均曾陷贼，后虽得脱，但均遭贬谪：郑虔被贬台州司户参军，最终卒于贬所；苏源明先贬道州刺史，后迁国子司业，大历二年卒于蓬州贬所。杜甫在一年之内接连收到二人的死讯，悲恸之下作此诗。诗中不仅抒发了痛失挚友的个人悲怀，更借二人贤才遭弃的遭遇，揭露了安史之乱后朝政混乱、贤路堵塞的社会现实，同时也暗含了诗人自身身世飘零的孤苦。全诗未完成，戛然而止，更添悲怆之感。

1. 沉郁顿挫的抒情风格：全诗以“悲”字贯穿始终，从开篇的孤苦自怜，到痛闻凶讯的恸哭，再到追忆交谊的怅惘，层层递进，情感沉挚厚重，符合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诗风，将个人悲痛与时代悲歌融为一体。
2. 用典与比喻的融合：诗中以“班扬”赞誉二人的文才，以“嵇阮”形容二人的情谊，既贴合二人的文学家身份，又暗含对他们超逸脱俗品格的推崇；以“文章扫地无”比喻战乱后文坛才俊凋零，形象地写出了时代的沧桑巨变。
3. 叙事与抒情的结合：全诗既有对二人贬谪、离世经历的叙事，又有直抒胸臆的抒情，如“流恸嗟何及，衔冤有是夫”直接抒发悲痛，“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则暗含对朝政的批判，将个人情感与社会现实紧密结合，体现了杜甫“诗史”的创作特点。
4. 对仗与意境营造：诗中多处运用工整对仗，如“夜台当北斗，泉路著东吴”，以空间方位的对比，营造出天人相隔、生死殊途的苍凉意境，凸显了二人远谪蛮荒、长眠异地的悲怆。
5. 未竟的余韵：全诗最后以“宁铨...”戛然而止，未完成的诗句给读者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更添诗人欲言又止的悲愤与怅惘，强化了全诗的悲怆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