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客居夔州的未完篇，先以客居堂前的山水景致起笔，描绘峡江雄浑苍凉的自然风光；继而转向峡中民生与社会乱象，写人与虎杂居的生存困境、战乱导致的商旅断绝与西南局势动荡；最后落脚于自身客居多病、生计无着的潦倒境遇，将个人愁怀与时代苦难融为一体，兼具写景、叙事与抒情，深刻体现了杜诗诗史的特质。

客居所居堂，前江后山根。
注释：前一个“客居”指客居之所，后一个“所居”指诗人寄居的堂屋。此句点明居所方位：堂前濒临长江，后靠山脚。

下堑万寻岸，苍涛郁飞翻。
注释：堑：指江边的沟壑、岸堤。万寻：极言岸堤高峻绵长，寻为古代长度单位，一寻合八尺。苍涛：青色的江涛。郁飞翻：形容波涛汹涌翻腾的样子。

葱青众木梢，邪竖杂石痕。
注释：葱青：草木青翠繁茂的样子。众木梢：众多树木的梢头。邪竖：歪斜矗立的山石。杂石痕：岸边山石错落交错的痕迹。

子规昼夜啼，壮士敛精魂。
注释：子规：即杜鹃鸟，啼声凄厉悲切，古典诗词中多用以烘托羁旅愁思。壮士：此处指诗人自身或身处峡中的旅人、戍卒。敛精魂：收拢心神，形容听闻子规啼鸣后，心神被牵动，倍感凄苦愁闷。

峡开四千里，水合数百源。
注释：峡：指夔州一带的瞿塘峡等长江峡谷。开：延展、绵延。四千里：极言峡江之长。水合：江水汇合支流。数百源：形容江水源头众多。

人虎相半居，相伤终两存。
注释：人虎相半居：当地百姓与老虎各占半数居处，极言峡中虎患严重，民生环境险恶。相伤：人与虎互相伤害（虎伤人，人亦杀虎）。终两存：最终双方仍得以共存，暗喻战乱下百姓与祸患艰难共生的无奈处境。

蜀麻久不来，吴盐拥荆门。
注释：蜀麻：蜀地出产的麻，古代可作为交易货币或商品。久不来：指蜀中物资因战乱交通阻断，无法外运。吴盐：吴地（今江浙一带）出产的食盐。拥荆门：滞塞于荆门一带，指吴盐因交通受阻无法运入蜀中，反而堆积在荆门地区，写出两地商贸断绝的窘境。

西南失大将，商旅自星奔。
注释：西南失大将：指西南地区军事统帅失职或阵亡，导致局势动荡。商旅自星奔：商人们如流星般仓皇奔逃，形容战乱下逃难的慌乱景象。

今又降元戎，已闻动行轩。
注释：元戎：本指大型兵车，此处代指朝廷任命的军事统帅（节度使）。降元戎：朝廷再次派遣新的统帅赴任。动行轩：指大军开拔，行轩为将帅出行的车驾，此处代指军队行动。

舟子候利涉，亦凭节制尊。
注释：舟子：船夫。候利涉：等候时机顺利渡江航行。亦凭：也依靠。节制尊：指朝廷派来的统帅拥有威严的节制之权，诗人寄望于其能稳定局势、保障商旅安全。

我在路中央，生理不得论。
注释：路中央：诗人寄居夔州，地处峡江水陆要冲，故言“路中央”。生理：生计、维持生活的办法。不得论：无从谈起，形容生计艰难，毫无着落。

卧愁病脚废，徐步视小园。
注释：卧愁：卧病在床，满心愁闷。病脚废：脚疾导致行动不便，几乎丧失行走能力。徐步：缓步慢行。视小园：前往客居处的小园中散步散心。

短畦带碧草，怅望...
注释：短畦：小块的菜畦。带碧草：菜畦边生长着碧绿的野草。怅望：惆怅地远望。此句后原作未完，留下未尽之意。

我寄居的这间堂屋，
前临滔滔大江，后靠苍苍山脚。
堂下堑岸高逾万寻，
苍色江涛汹涌翻卷。
众木梢头一片青翠，
歪斜山石错落杂陈。
子规鸟不分昼夜啼鸣，
旅人听了都敛住心神，满怀凄苦。
峡江绵延四千里，
江水汇合了数百条源头。
这里人与虎各占半壁居处，
互相伤害却终究两存。
蜀地的麻货久已不来，
吴地的盐滞塞在荆门。
西南失去了大将镇守，
商旅们纷纷如流星奔逃。
如今朝廷又派来元戎，
已听闻大军开动行轩。
船夫们等候着顺利渡江，
也仰仗着统帅的威严节制。
我身处在这峡路中央，
生计艰难无从谈起。
卧病愁叹脚疾废弛，
缓步踱看这小园。
菜畦短窄带着碧草，
我怅然远望……（原作未完）

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至大历二年（767年）间，彼时杜甫客居夔州（今重庆奉节），已是晚年，身患风痹、脚疾等多种病症，生活困顿。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西南地区藩镇割据、战乱频仍：大历元年，剑南节度使崔旰攻杀郭英乂，蜀中陷入动荡，交通阻断，民生凋敝。杜甫眼见峡中虎患严重、商旅断绝、局势动荡，结合自身客居潦倒的处境写下此诗，以个人视角映照时代苦难，全诗未竟而止，留下未尽愁绪。

1. 结构层次清晰，层层递进：全诗以写景起笔，先铺陈客居堂前的峡江风光，营造苍凉雄浑的氛围；继而转向社会现实，写峡中民生困境与西南战乱，将自然景象与时代苦难结合；最后落脚于自身病困与客居愁怀，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命运融为一体，体现了杜诗沉郁顿挫的叙事风格。
2. 意象典型，烘托氛围：诗中运用“子规啼鸣”这一经典羁旅意象，以杜鹃悲啼烘托客居的凄苦愁思；“苍涛”“万寻岸”等意象则写出峡江的雄浑壮阔，反衬出诗人内心的沉郁悲凉。“人虎相半居”的细节，既写出自然环境的险恶，也暗喻战乱下百姓与祸患艰难共生的处境。
3. 语言质朴沉郁，兼具诗史特质：杜甫以浅白质朴的语言记录社会乱象，如“蜀麻久不来，吴盐拥荆门”“商旅自星奔”等句，直白写出战乱导致的商贸断绝、民生凋敝，真实反映了唐代中期西南地区的社会状况，深刻体现了其“诗史”的创作特色。
4. 未完篇的留白意蕴：全诗以“怅望...”收尾，未竟的诗句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暗示了诗人未尽的愁绪与对未来的迷茫，强化了全诗沉郁苍凉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