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司马山人十二韵

这是一首五言排律，为杜甫寄赠隐居修道的友人司马山人的作品。全诗以今昔对比为脉络，先叙写与友人昔日离别、今日各自漂泊的际遇，继而描绘山人超逸脱俗的隐逸修道生活，再抒发自身遭逢安史之乱后羁旅困顿、音信隔绝的凄凉身世之感，最后以期许彼此脱尘超俗作结，兼具怀友之思与身世之慨，沉郁顿挫中兼具清逸之气。

1. 关内昔分袂，天边今转蓬：
   关内：指唐代长安附近的函谷关以西地区。分袂：离别，袂指衣袖。转蓬：被风吹动的蓬草，常用来比喻漂泊不定的行踪。此句意为：当年在长安与你相别，如今我们都如飘蓬一般流落天涯。
2. 驱驰不可说，谈笑偶然同：
   驱驰：指奔走劳碌，此处代指杜甫自身辗转漂泊的艰辛。谈笑偶然同：指往昔与山人相聚时，偶尔能心意相通、一同谈笑。
3. 道术曾留意，先生早击蒙：
   道术：指道家的修炼方术与思想。留意：指用心研习。击蒙：语出《易经·蒙卦》“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原指击打蒙昧以启蒙，此处既指司马山人早年曾启发杜甫的道家思想，也指山人自身得道开悟。
4. 家家迎蓟子，处处识壶公：
   蓟子：指东汉得道仙人蓟子训，传说其能尸解成仙，见《后汉书·方术列传》。壶公：指东汉卖药翁费长房的师父，传说其悬壶于市，后成仙而去，后世以“壶公”代指得道隐士。此句借二典称赞司马山人名声远播，被世人敬慕。
5. 长啸峨嵋北，潜行玉垒东：
   长啸：撮口发出清越的声音，为古代隐士、道家常用的抒怀方式。峨嵋北：峨眉山以北，推测为司马山人隐居之地。玉垒：山名，位于今四川都江堰市附近，属唐代蜀地范围。潜行：隐秘隐居，不显露行踪。
6. 有时骑猛虎，虚室使仙童：
   骑猛虎：道家典籍中常有仙人以猛虎为坐骑的记载，此处形容山人修道的超逸境界。虚室：语出《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指空明澄澈的心境，也指寂静无尘的居室。仙童：侍奉仙人的童仆，此处代指山人身边的侍从，暗写山人得道后的闲适生活。
7. 发少何劳白，颜衰肯更红：
   此句为杜甫自况：我头发本已稀少，何必再添白发？容颜已然衰老，怎能再恢复红润？以自身衰老之态，抒发身世飘零的感慨。
8. 望云悲轗轲，毕景羡冲融：
   望云：仰望云天，触发身世之感。轗轲：同“坎坷”，指仕途困顿、身世潦倒。毕景：指一生的时光，“景”通“影”。冲融：指道家冲和恬淡的超逸境界，此处代指司马山人隐居修道的生活。此句意为：仰望云天，悲叹自身仕途坎坷；回望一生，只羡慕你冲和恬淡的境界。
9. 丧乱形仍役，凄凉信不通：
   丧乱：指安史之乱以来的战乱动荡。形仍役：形体被生计役使，指杜甫仍为衣食奔波劳碌。凄凉：处境孤苦凄凉。信不通：与司马山人久别，音信隔绝。
10. 悬旌要路口，倚剑短亭中：
    悬旌：悬挂旗帜，此处指旅途中驻足观望。要路口：即交通要道，“要”通“腰”。短亭：古代路旁供行人休息的亭舍，十里设长亭，五里设短亭。此句描绘杜甫漂泊途中的羁旅之状。
11. 永作殊方客，残生一老翁：
    殊方：异乡，指漂泊在外的地方。残生：余年，指晚年剩余的时光。此句意为：从此长作异乡之客，晚年不过是一个垂老的老翁。
12. 相哀骨可换，亦遣驭清风：
    相哀：彼此哀怜慰藉。骨可换：道家修炼的“脱胎换骨”之说，指得道成仙。驭清风：驾御清风，指超脱尘世、自由遨游。此句以期许作结，希望彼此都能得道超俗。

当年在长安关内与君相别，
如今各自如飘蓬般流落天涯。
我奔走劳碌的苦况难以言说，
唯有往昔谈笑相得的时光，偶尔还能记起。
我曾用心研习道家方术，
先生您早早就开启了我的蒙昧。
您的声名远播，世人如迎蓟子训般敬慕，
处处都识得您这壶公般的仙人。
您在峨眉北长啸抒怀，在玉垒东隐秘隐居，
有时骑乘猛虎，在空明的居室里有仙童侍奉。
我如今头发稀少，何必再添白发？
容颜衰老，怎能再恢复红润？
仰望云天，悲叹自身仕途坎坷；
回望一生，只羡慕您冲和恬淡的境界。
丧乱之后，形体仍被生计役使，
处境凄凉，与您音信隔绝。
我曾在交通要道悬挂旗帜驻足，
在短亭边倚剑沉吟。
从此长作异乡之客，余年不过是一垂老的老翁。
若能彼此哀怜，得以脱胎换骨成仙，
也便可以驾御清风，自在遨游了。

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杜甫流寓蜀地的梓州或阆州时期（唐代宗广德元年至永泰元年，763-765年）。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辗转流离，仕途失意，生计困顿。司马山人是其旧交，为隐居修道的世外高人，二人久别不通音信。杜甫得知山人隐居蜀地、超逸自得，对比自身的羁旅漂泊与身世坎坷，遂作此诗寄赠，抒发怀友之情与身世之慨。

1. 体裁格律严谨：此诗为五言排律，共十二韵二十四句，严格遵循排律“中间各联对仗”的格律要求，如“道术曾留意，先生早击蒙”“家家迎蓟子，处处识壶公”等联句对仗工整，音韵和谐，体现了杜甫律诗创作的深厚功力。
2. 对比手法鲜明：全诗以司马山人超逸脱俗的隐逸生活与自身羁旅困顿的处境形成强烈对比：一边是“骑猛虎”“驭清风”的神仙境界，一边是“丧乱形仍役”“残生一老翁”的凄凉境遇，凸显出诗人对自身身世的悲叹与对隐逸生活的向往。
3. 用典贴切自然：全诗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击蒙”出自《易经》、“虚室”出自《庄子》、“蓟子”“壶公”为道家仙人典故、“转蓬”化用建安文学意象，既贴合诗歌“寄赠修道山人”的主题，又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不显堆砌。
4. 情感脉络清晰：全诗以“昔别今逢—忆旧叙友—自伤身世—寄寓期许”为情感脉络，从开篇的漂泊之慨，到中间对友人的描绘与自身的叹惋，再到结尾的超脱期许，层层递进，真挚深沉，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
5. 语言沉郁清逸兼具：整体语言凝练厚重，符合杜甫律诗的沉郁风格，而描绘山人隐逸生活的诗句如“长啸峨嵋北，潜行玉垒东”又兼具清逸空灵之气，刚柔相济，兼顾了怀友与自伤的双重情感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