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棹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漂泊湘楚时的作品，记录了他乘舟调转船头（回棹）途中的所思所感：既有对身世漂泊、被世俗所累的叹惋，对疫疠横行的忧惧，也有对先贤遗泽的追慕，更萌生了归隐田园、顺遂本性的闲适之思，整体情感沉郁而略带舒缓，尽显晚年杜甫复杂的心境。

1. 宿昔试安命，自私犹畏天：宿昔，往日、从前；安命，安于天命；自私，此处指自守本分、不妄求外物；畏天，敬畏天道。意为往日曾试着安守天命，即便自守本心，仍对天道心存敬畏。
2. 劳生系一物，为客费多年：劳生，辛劳劳碌的一生；系一物，被某一件事或一物牵绊；为客，漂泊异乡作客；费多年，耗费了数十年的时光。
3. 衡岳江湖大，蒸池疫疠偏：衡岳，即南岳衡山，位于今湖南衡阳；蒸池，指蒸水，湘江支流，流经衡阳一带；疫疠，瘟疫、烈性传染病；偏，猖獗、盛行。意为衡岳脚下江湖广阔，蒸水流域的疫病却格外猖獗。
4. 散才婴薄俗，有迹负前贤：散才，自谦之词，指散淡无为之才；婴，遭遇、触犯；薄俗，浅薄势利的世俗风气；有迹，行事留下痕迹；负，辜负；前贤，前代贤能之士。意为我这散淡之才却被世俗风气所拖累，行事留有痕迹却有负于前贤的期许。
5. 巾拂那关眼，瓶罍易满船：巾拂，头巾与拂尘，代指日常随身的器物；那关眼，哪里值得挂怀；瓶罍，泛指盛酒、盛粮的容器，此处代指船上的生计物资；易满船，容易装满船只，指船上的生计稍有着落。
6. 火云滋垢腻，冻雨裛沉绵：火云，炽热的火云，代指盛夏酷暑；滋垢腻，滋生汗垢、污垢；冻雨，骤冷的秋雨；裛（yì），通“浥”，湿润、沾湿；沉绵，指久病缠绵。意为酷暑时节满身汗垢，骤冷的秋雨又沾湿了久病缠身的身体。
7. 强饭莼添滑，端居茗续煎：强饭，勉强进食；莼，莼菜，南方水生蔬菜，口感滑嫩；端居，闲居独处；茗，茶；续煎，继续煎煮烹茶。意为勉强进食时，莼菜更觉滑嫩可口；闲居之时，不断煎煮着茶饮。
8. 清思汉水上，凉忆岘山巅：清思，清雅悠远的思绪；汉水，汉江，流经襄阳一带；凉忆，清冷的怀念，或指秋日登临的忆念；岘山，位于襄阳，西晋羊祜曾登岘山，留下遗爱后世的典故，后世多以岘山指代先贤遗迹与登临怀古之地。意为清雅的思绪飘向汉水，清冷的怀念萦绕在岘山之巅。
9. 顺浪翻堪倚，回帆又省牵：顺浪，顺着江水浪势；翻堪倚，反倒可以安稳倚靠；回帆，调转船头；省牵，省去牵拉船绳的辛劳。意为顺着浪势反倒可以安稳倚靠，调转船头后又省去了牵船的费力。
10. 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吾家碑，指杜甫先祖杜预的碑刻，杜预为杜甫十三世祖，曾刻石于岘山；王氏井，一说指襄阳王氏故井，或与羊祜遗迹相关，此处借指先贤遗踪。意为我家先祖的碑刻依然清晰可辨，王氏故井也依旧留存。
11. 几杖将衰齿，茅茨寄短椽：几杖，老人所用的几案与手杖，代指养老之物；衰齿，衰老的年岁；茅茨，茅草屋；短椽，简陋的椽子，代指简陋的居所。意为以几杖相伴衰老的自己，在茅草短椽的陋室中寄身。
12. 灌园曾取适，游寺可终焉：灌园，浇灌菜园，代指归隐田园的闲适生活；取适，求得闲适自在；游寺，游览山寺；终焉，终老于此。意为曾想通过浇灌菜园求得闲适，游览山寺便可终老此生。
13. 遂性同渔父，成名...：遂性，顺遂本性；同渔父，效仿《楚辞·渔父》中的渔父，归隐江湖；此句以下原诗残缺。

往日里也曾试着安守天命，
即便自守本心，仍对天道心存敬畏。
辛劳的一生被一事一物牵绊，
漂泊异乡，已经耗费了数十载时光。
衡岳脚下江湖广阔，
蒸水流域的疫病却格外猖獗。
我这散淡之才被世俗风气所拖累，
行事留痕却有负前贤的期许。
头巾拂尘哪里值得挂怀，
船上的生计物资倒容易装满。
酷暑时节满身汗垢，
骤冷秋雨又沾湿了久病缠身的身体。
勉强进食时，莼菜更觉滑嫩可口，
闲居之时，不断煎煮着茶饮。
清雅的思绪飘向汉水，
清冷的怀念萦绕在岘山之巅。
顺着浪势反倒可以安稳倚靠，
调转船头后又省去了牵船的费力。
我家先祖的碑刻依然清晰可辨，
王氏故井也依旧留存。
以几杖相伴衰老的自己，
在茅草短椽的陋室中寄身。
曾想通过浇灌菜园求得闲适，
游览山寺便可终老此生。
顺遂本性如渔父般归隐江湖，
（此处原诗残缺）

此诗当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是杜甫晚年漂泊湘楚时期的作品。当时杜甫从潭州（今长沙）前往衡州（今衡阳），因当地疫疠横行，只得调转船头返程，即“回棹”。此时杜甫已年近花甲，身患重疾，生活困顿，漂泊西南十余年仍无归宿。诗中既抒发了自身漂泊被世俗所累的身世之叹，也追慕先祖杜预与西晋羊祜的贤名，同时萌生了归隐田园、安度晚年的想法，整体心境沉郁而略带对闲适生活的向往。

1. 格律与体式：此诗为五言排律，格律严谨，对仗工整，如“衡岳江湖大，蒸池疫疠偏”“巾拂那关眼，瓶罍易满船”等联，词性相对、平仄协调，符合排律的体式要求，尽显杜甫晚年律诗创作的纯熟功力。
2. 用典精巧：多处化用典故，以简驭繁：以“岘山”呼应西晋羊祜登岘山的典故，寄托对先贤遗泽的追慕；以“灌园”化用《史记·陈仲子列传》的典故，点明归隐之志；以“渔父”取自《楚辞·渔父》，表达顺遂本性的逍遥之思；“吾家碑”则直指先祖杜预的岘山碑刻，与前文“岘山”典故呼应，强化了追念先祖的情感脉络。
3. 情感脉络清晰：全诗从“安命畏天”的自我宽慰起笔，继而铺陈漂泊之苦、世俗之累、疫疠之忧，再转向对先贤的追慕与归隐之思，情感由沉郁顿挫渐趋舒缓，最后以残句收束，暗含未竟的心事，贴合杜甫晚年漂泊无依、心绪复杂的状态。
4. 意象对比鲜明：前半部分以“火云”“冻雨”等意象，烘托出酷暑与骤雨交织的困顿处境，反衬后半部分“莼”“茗”“灌园”“游寺”等闲适归隐的意象，形成强烈的情感反差，凸显出诗人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5. 语言平实沉郁：全诗语言质朴无华，却意蕴深厚，将身世之感、追贤之思与归隐之愿融为一体，尽显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诗风，虽为残篇，仍不失其经典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