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发

这首五言古诗是杜甫晚年漂泊西南、穷困潦倒之际的作品，通过记述早行江上的所见所感，抒发了自己为生计奔走却违背本心的愧疚、对时局艰危的忧虑，以及在守道与营生之间进退两难的矛盾心境，兼具个人身世之悲与时代乱离之痛。

有求常百虑，斯文亦吾病。
注释：有求：指为生计、公事等有所求告；百虑：形容心绪繁杂，百般思虑。斯文：此处指杜甫平素秉持的道义与文名；病：意为累赘、困扰，指为道义与文名所累。句意：为了生计不得不四处周旋，终日被百般思虑缠绕；就连我坚守的道义与文名，都成了甩不开的负担。

以兹朋故多，穷老驱驰并。
注释：以兹：因为这（指为求告而奔走的处境）；朋故：亲朋故旧；穷老：年老穷困；驱驰并：终日奔波劳碌。句意：正因如此往来的亲朋故旧渐多，可我这穷老之人，只能跟着一同终日奔波。

早行篙师怠，席挂风不正。
注释：篙师：撑船的船夫；怠：懈怠、疲倦。席挂：指以席代帆的船篷挂起；风不正：风向不顺，行船滞涩。句意：清晨登船出发，撑船的船夫已显倦怠，船篷挂起却遇上风向不正，行船艰难滞涩。

昔人戒垂堂，今则奚奔命。
注释：垂堂：屋檐下，古人认为坐于檐下有瓦坠伤人之险，后以“垂堂”代指危险之地；奚奔命：为何还要拼命奔走。句意：古人曾告诫莫近危险之地，可如今我为何还要这般拼命奔走，不肯停歇？

涛翻黑蛟跃，日出黄雾映。
注释：黑蛟：传说中的黑色蛟龙，此处以喻江上波涛翻涌之状；黄雾：清晨江上的雾气，亦暗指时局昏暗。句意：江上波涛翻涌，似有黑蛟腾跃而出；朝阳破雾而出，却被黄雾映照得昏沉黯淡。

烦促瘴岂侵，颓倚睡未醒。
注释：烦促：烦闷局促；瘴：南方山林间的瘴气；颓倚：颓唐地倚靠。句意：我满心烦闷局促，连瘴气似都难以近身？只觉颓唐地靠在船边，昏昏沉沉尚未醒转。

仆夫问盥栉，暮颜靦青镜。
注释：盥栉：洗脸梳头；暮颜：晚年苍老的容颜；靦（miǎn）：惭愧；青镜：青铜镜。句意：仆役过来问我何时洗漱梳头，对着青铜镜看见自己苍老的容颜，不禁满面羞惭。

随意簪葛巾，仰惭林花盛。
注释：簪葛巾：将葛布制成的头巾随意簪在头上；仰惭：抬头望见繁花盛景而心生惭愧。句意：随手将葛布头巾胡乱簪在头上，抬头望见林间繁花盛放，更觉自己狼狈不堪，愧对这大好春光。

侧闻夜来寇，幸喜囊中净。
注释：侧闻：传闻、间接听闻；夜来寇：指昨夜发生的潭州臧玠兵变；囊中净：钱袋空空，无财物可被劫掠。句意：昨夜的寇乱只是侧耳听闻，万幸我的行囊空空，没什么可被劫掠的东西。

艰危作远客，干请伤直性。
注释：艰危：指时局动荡艰难；干请：为求生计向人求助或求官；直性：耿直的本性。句意：时局艰危中作这远客，为了求告接济，早已磨折了我耿直的本性。

薇蕨饿首阳，粟马资历聘。
注释：薇蕨：两种野菜，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时采薇而食；饿首阳：指宁守道义而挨饿，不食周粟；粟马：指俸禄与车马，代指为官所得的衣食；资历聘：指靠被官府聘用来维持生计。句意：伯夷、叔齐采薇首阳，宁守道义挨饿而死；可我却靠为官俸禄和被聘度日营生。

贱子欲适从，疑误此二柄。
注释：贱子：杜甫自称，谦辞；适从：何去何从，选择何种处世方式；二柄：指上文两种处世路径——采薇守道与干请营生。句意：我这小人物不知该何去何从，实在疑惑这两条路，竟都有如此多的矛盾与苦痛。

为了生计常要四处周旋，百般思虑缠绕心头；
就连我平素坚守的道义与文名，都成了甩不开的烦忧。
正因如此往来的亲朋故旧渐多，
可我这穷老之人，只能终日跟着奔波不休。
清晨登船出发，撑船的船夫已是倦怠不堪，
船篷挂起，偏又遇上风向不正，行船滞涩难流。
古人曾告诫莫近垂堂，避开危险之地，
可如今我为何还要这般拼命奔走，不肯停留？
江上波涛翻涌，似有黑蛟腾跃而出，
朝阳破雾而出，却被黄雾映照得昏沉黯淡。
我满心烦闷局促，连瘴气似都难以近身，
只觉颓唐地靠在船边，昏昏沉沉尚未醒转。
仆役过来问我何时洗漱梳头，
对着青铜镜，见自己苍老的容颜，不禁满面羞惭。
随手将葛布头巾胡乱簪在头上，
抬头望见林间繁花盛放，更觉自己狼狈不堪，愧对这大好春光。
昨夜的寇乱只是侧耳听闻，万幸我的行囊空空，
没什么可被劫掠的东西，总算逃过一劫。
时局艰危中作这远客，为了求告接济，
早已磨折了我耿直的本性，满心愧疚。
伯夷、叔齐采薇首阳，宁守道义挨饿而死，
可我却靠为官俸禄和被聘度日营生。
我这小人物不知该何去何从，
实在疑惑这两条路，竟都有如此多的矛盾与苦痛。

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春，是杜甫晚年漂泊湖湘的绝笔之作之一。此时杜甫已五十九岁，身患重病，携家眷从潭州（今长沙）前往衡州（今衡阳）躲避兵乱。此前冬，潭州刺史崔瓘被部将臧玠所杀，湖南境内动乱频发，杜甫途中听闻兵变（即诗中“夜来寇”），又因生计窘迫不得不向亲朋干请，违背自身耿直本性。学界对诗作具体作日略有争议，但主流观点均认为其创作于杜甫漂泊湖湘、晚年穷困的最后阶段。

1. 叙事与抒情交融：全诗以早行江上的行程为线索，从舟行之景写到自身处境，再延伸到时局动乱与内心矛盾，脉络清晰，层层递进。前半部分侧重纪实与身世感慨，后半部分则转入对处世之道的反思，将个人窘迫与时代乱离紧密结合，体现了杜甫“诗史”的创作特色。
2. 用典精当，对比鲜明：诗中两处用典皆紧扣主题：“垂堂”之典化用古人避险之训，反衬自身奔走的无奈；“薇蕨饿首阳”以伯夷、叔齐守道饿死的典故，与自己“干请”营生的处境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内心的愧疚与两难。
3. 意象兼具写实与象征：“涛翻黑蛟跃，日出黄雾映”既是江上早行的实景描写，又以“黑蛟”暗喻动乱的兵祸，“黄雾”象征昏暗动荡的时局，将自然景象与社会背景融为一体，营造出沉郁压抑的氛围。
4. 语言沉郁质朴：全诗采用五言古诗的自由格律，无刻意雕琢的辞藻，以平实的语言记录日常琐事与内心思绪，却蕴含着深沉的悲慨，契合杜甫晚年“老去诗篇浑漫与”的创作风格，将身世之感、家国之痛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