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马行

这首七言歌行以长安东郊所见的瘦马为核心意象，通过刻画其伤残憔悴、被弃路旁的惨状，揭露安史之乱后军旅凋敝、士卒困苦的社会现实，既抒发了对遭弃良骥与劳苦将士的深切同情，也寄寓了自身仕途失意、漂泊无依的身世感慨。

东郊瘦马使我伤
骨骼硉兀如堵墙。
1. 东郊：长安城东郊，杜甫客居秦州时途经长安所见之地。
2. 硉兀（lù wù）：形容马的骨骼突兀嶙峋，极言其瘦骨嶙峋的状态。
3. 如堵墙：比喻马的骨架高耸如墙面，强化瘦马的视觉冲击力。
4. 句意：东郊的这匹瘦马让我心生感伤，它的骨架突兀嶙峋，像一道残墙般高耸。

绊之欲动转欹侧，此岂有意仍腾骧。
5. 绊：牵系马缰绳，此处指尝试牵马起身。
6. 欹侧：歪斜不稳，难以站立的样子。
7. 腾骧（téng xiāng）：骏马奔腾奋进的模样，代指驰骋沙场的抱负。
8. 句意：牵它想要起身，却偏偏歪斜摇晃，难道它还存着再展驰骋抱负的念想？

细看六印带官字，众道三军遗路旁。
9. 六印：唐代官营马匹的专属烙印，每匹官马有六处印记，用于标识官方归属。
10. 官字：马身刻有官府字号，明确其为官马的身份。
11. 三军：此处指代平叛的官军。
12. 遗路旁：被遗弃在路边。
13. 句意：仔细察看，马身带着六处官印、刻着官府字号，旁人都说这是官军遗弃在路旁的战马。

皮干剥落杂泥滓，毛暗萧条连雪霜。
14. 皮干：马皮干裂起皮。
15. 泥滓（zǐ）：污泥浊浆。
16. 毛暗：毛色黯淡无光。
17. 萧条：形容毛羽枯槁零落。
18. 句意：马皮干裂剥落，沾满了污泥浊浆；毛色黯淡枯槁，仿佛终年被雪霜覆盖。

去岁奔波逐馀寇，骅骝不惯不得将。
19. 去岁：指乾元元年（758年）唐军追击安史残余叛军之时。
20. 逐馀寇：追击安史之乱的残余叛军。
21. 骅骝（huá liú）：良马的代称，点明这匹瘦马原本的良骥身份。
22. 将：驾驭、使用。
23. 句意：去年它还在奔波追击叛军，良马不惯劳苦，竟也难以被驾驭使唤。

士卒多骑内厩马，惆怅恐是病乘黄。
24. 内厩马：宫廷内厩饲养的御用战马，战后被调拨给士卒使用。
25. 乘黄：传说中的神马，出自《山海经》，此处代指良马，暗含其曾为骏马的身份。
26. 句意：如今士卒们多骑着内厩的御马，我惆怅不已，这匹马恐怕曾是病困的乘黄良骥。

当时历块误一蹶，委弃非汝能周防。
27. 历块：化用《汉书·王褒传》“过都越国，蹶如历块”，原形容骏马奔驰神速，此处反用指战马驰骋沙场时不慎受创跌倒。
28. 一蹶：跌倒一次，代指作战负伤。
29. 委弃：被抛弃。
30. 周防：周全防备。
31. 句意：当年驰骋沙场时不慎摔了一跤受了伤，被抛弃在这里，原不是你能防备的灾殃。

见人惨澹若哀诉，失主错莫无晶光。
32. 惨澹：凄惨暗淡的样子。
33. 错莫：同“落寞”，形容失意失神的状态。
34. 无晶光：眼神黯淡无光。
35. 句意：见了人就神色凄惨，仿佛在哀哀诉说；失去了主人，落寞失意，眼神黯淡无光。

天寒远放雁为伴，日暮不收乌啄疮。
36. 远放：被弃置在远郊荒野。
37. 乌啄疮：乌鸦啄食马身上的疮伤，极言其无人照料的惨状。
38. 句意：天寒地冻，被弃在远郊，只有大雁作伴；日暮时分无人收拢照料，乌鸦正啄食它的疮伤。

谁家且养愿终惠，更试明年春草长。
39. 终惠：给马最终的妥善照料。
40. 春草长：古人认为春草萌生时马匹可恢复活力，重新驰骋。
41. 句意：哪户人家暂且收养它，愿能给它最终的恩惠；再等明年春草萌发，试试它能否重振锋芒。

长安东郊的瘦马，真叫我满心感伤，
嶙峋的骨架突兀得像一道残墙。
牵它想要起身，却偏偏歪斜摇晃，
难道它还存着再展腾骧的念想？
仔细看，马身带着六处官印、刻着官府字号，
旁人都说，这是官军遗弃在路旁的老马。
皮干裂剥落，沾满了污泥浊浆，
毛色黯淡枯槁，仿佛裹着终年的雪霜。

去年还在奔波，追击叛军的残部，
良马不惯劳苦，竟也难以被驾驭使唤。
如今士卒们多骑着内厩的御马，
我惆怅不已，这马恐怕曾是病困的乘黄。
当年驰骋沙场，不慎摔了一跤受了伤，
被抛弃在这里，原不是你能防备的灾殃。
见了人就神色凄惨，仿佛在哀哀诉说，
失去了主人，落寞失意，眼神黯淡无光。

天寒地冻，被弃在远郊，只有大雁作伴，
日暮时分无人收拢，乌鸦正啄着它的疮伤。
哪户人家暂且收养它，愿能给它最终的恩惠，
再等明年春草萌发，试试它能否重振锋芒。

这首诗写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此时安史之乱尚未完全平定。杜甫此前因上疏营救房琯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后因关中饥荒弃官客居秦州（今甘肃天水），途经长安东郊时见到这匹被遗弃的官马。当时杜甫历经仕途波折，对时局动荡、民生凋敝有深刻体察，借瘦马的遭遇，既抒发对战后军旅破败、士卒困苦的同情，也寄寓了自身漂泊失意、怀才不遇的身世之感。学界对此诗的寄寓内涵略有争议，一说纯为咏物抒怀，一说更侧重对贤才被弃的惋惜，此为主流观点外的延伸解读。

1. 托物言志，物我交融：全诗以瘦马为核心意象，将马的伤残被弃与战后社会现实、自身身世紧密结合。瘦马的憔悴惨状，对应安史之乱后军旅凋敝、士卒流离的破败；马的被弃，既暗指劳苦将士战后被弃置，也呼应了杜甫自身被贬辞官、漂泊无依的失意，形成“马即人，人即马”的共情效果。
2. 细节白描，刻画入微：诗人以质朴的白描手法，刻画瘦马的细节：“皮干剥落杂泥滓，毛暗萧条连雪霜”的外形，“乌啄疮”的惨状，“失主错莫无晶光”的神态，皆极具画面感，无需华丽辞藻便将瘦马的处境具象化，极具感染力。
3. 用典自然，意蕴深厚：诗中多处用典，如“历块”化用《汉书》典故，反用其“神速”之意，写出良马受创被弃的无奈；“乘黄”以神马代指良马，既点明瘦马曾为良骥的身份，也暗含对其才华被埋没的惋惜。
4. 歌行体式，情感自然：此诗为七言歌行，不拘泥于近体诗的平仄对仗，句式错落自由，情感抒发层层递进：从初见瘦马的感伤，到细看细节的怜惜，再追溯马的过往，最后发出救助的愿望，情感层层深化，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自然流露诗人的忧思与同情。
5. 诗史特质，批判深刻：全诗不仅是咏物抒怀，更侧面揭露了战后军旅的管理混乱与士卒的困苦——士卒弃马，反映出战后粮草匮乏、军队凋敝的现状，将个人身世感慨与社会现实批判融为一体，体现了杜甫“诗史”的创作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