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衙行

这首诗是杜甫安史之乱初期携家北逃途中的纪实残篇，完整记录了逃难路上的艰险困顿、家人的窘迫与相濡以沫的温情，以个人流离之苦折射出战乱时代的家国哀痛，是杜甫“诗史”创作的典型代表之一。

1. 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避贼指躲避安史叛军；北走指从长安附近向北逃亡（时长安沦陷，杜甫一家自鄜州北迁）；险艰指路途的艰难险阻。
2. 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彭衙为古县名，故址在今陕西白水东北；白水山即彭衙附近的山地，此句点明逃难的时间与地点。
3. 尽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颜：尽室指全家；久徒步指长时间步行跋涉；厚颜指逃难时处境窘迫，见人时羞愧难堪。
4. 参差谷鸟吟，不见游子还：参差指错落、断续；谷鸟指山谷间的飞鸟；游子此处指流落异乡的逃难者，此句以鸟鸣反衬战乱中流民零落、生死难料的凄清。
5. 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痴女指天真懵懂的幼女；饥咬我指女儿因饥饿啃咬父亲；啼畏虎狼闻指啼哭时唯恐招来山中虎狼。
6. 怀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反侧指挣扎扭动；嗔指声音愈发响亮，此句细致刻画了父亲捂住女儿口鼻时的两难与窘迫。
7. 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强解事指稍懂世事；故索指故意索要；苦李指苦涩的野李子，此处形容逃难时只能以野果充饥的窘迫。
8. 一旬半雷雨，泥泞相牵攀：一旬指十天；相牵攀指家人互相搀扶着赶路。
9. 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御雨备指防雨的衣物装备；径滑指小路湿滑；衣寒指衣物被雨水打湿后寒冷刺骨。
10. 有时经契阔，竟日数里间：契阔此处指艰难困顿；竟日指一整天，此句形容路途艰难，整日仅能前行数里。
11. 野果充糇粮，卑枝成屋椽：糇粮指干粮；卑枝指低矮的树枝；屋椽指房屋的椽子，此处以树枝代指遮蔽风雨的临时居所。
12. 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石上水指石头上的晨露；天边烟指荒僻之地笼罩的烟霭，形容宿处的荒寂。
13. 少留周家洼，欲出...：少留指短暂停留；周家洼为当时停留的村落地名，此句为残篇收尾，表明暂歇后计划再度启程。

回想当初躲避叛军的时节，全家向北逃亡，一路历尽艰险。
深夜时分行进在彭衙古道，清冷月光洒在白水山间。
老小都已长久徒步跋涉，逢人便觉窘迫羞愧难言。
山谷里飞鸟错落啼鸣，却看不到逃难的人能平安归还。
懵懂的小女儿饿得咬我，啼哭时又怕招来山中虎狼。
急忙用衣襟捂住她的嘴，可她挣扎扭动，哭声反而更响。
小儿子稍懂些世事，还执意要摘苦李子来充饥填肠。
十天里大半都遇上雷雨，道路泥泞只能互相搀扶着前往。
既没有防雨的器具，小路湿滑，衣裳湿透又冷又僵。
有时要经历这般重重艰险，一整天竟走不了几里路长。
野果当作随身干粮，低矮的树枝权当遮蔽风雨的屋椽。
清晨踩着石上的露水赶路，傍晚宿在笼罩着烟霭的荒僻山野。
暂且在周家洼稍作停留，打算再动身出发……

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年）六月，安史叛军攻破潼关，长安随即沦陷。杜甫携家眷自鄜州（今陕西富县）向北逃亡，途经彭衙（今陕西白水东北），途中遭遇暴雨、泥泞、虎狼威胁等重重艰险，暂留周家洼村落休整。这首诗即记录此次逃难的亲身经历，现存内容为残篇，未完成全诗，是杜甫直面乱世苦难、以纪实笔触书写家国流离的典型作品，体现了其“诗史”的创作特色。

1. 纪实白描，细节动人：全诗以纪实手法铺陈逃难场景，无华丽辞藻，全用质朴写实语言，却通过极具画面感的细节传递真情。如“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怀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将战乱中父亲对幼女的怜爱、逃难时的紧张窘迫刻画得淋漓尽致，让乱世流离的悲苦具象可感。
2. 以景衬情，意境凄清：开篇“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以清冷月色烘托逃难夜行的孤凄，后续“泥泞相牵攀”“野果充糇粮”等场景层层铺展困顿，将个人家庭的苦难与时代动荡融为一体，从细微处见乱世全貌。
3. 以小见大，折射时代：全诗以一家的逃难经历为线索，从“尽室久徒步”的家庭困顿，到“不见游子还”的流民零落，将个人悲欢与安史之乱下的社会哀痛结合，体现了杜甫“诗史”的创作内核，以小我见大我，以家愁见国殇。
4. 格律自由，情感舒展：此诗为古体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行文自由舒展，更适合倾泻乱世流离的复杂情感，整体风格沉郁厚重，尽显杜甫写实诗歌的美学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