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本诗是杜甫晚年漂泊夔州时的代表作之一，以观公孙大娘弟子李十二娘舞剑器为缘起，先极赞剑舞之美与开元盛世的乐舞盛况，再笔锋一转，抒发安史之乱后王朝倾颓、盛世不再的深沉慨叹，兼具对舞蹈艺术的高度赞美与浓厚的家国沧桑之感。

1.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昔：从前。公孙氏：即公孙大娘，唐代最负盛名的剑器舞表演者，以刚健雄劲的武舞闻名。剑器：唐代一种持剑表演的武舞形式。动四方：声名震动天下。
2.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观者如山：形容观看表演的观众极多。色沮丧：指观众被舞蹈的磅礴气势震撼，神色惊惧动容。低昂：起伏动荡，形容天地仿佛随舞蹈节奏晃动。
3.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㸌（huò）：形容剑光闪烁的样子。羿射九日：上古神话中后羿射落九日的典故，此处以日光坠落的耀眼光芒比喻剑舞的光影变幻。矫：矫健挺拔。群帝：众天神。骖（cān）龙翔：驾着龙车翱翔天际，形容舞姿的飘逸雄健。
4.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来：舞者登场时。收震怒：雷霆收敛威严，形容舞蹈起始时由雄浑转为沉静的节奏。罢：舞蹈结束时。凝清光：江海水波平静，光芒凝聚，形容舞姿终止后的静谧肃穆。
5.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绛唇、珠袖：均代指公孙大娘的容貌与舞艺，以局部代整体。寂寞：指公孙大娘已逝，其绝世技艺一度无人传承。晚：晚年。芬芳：比喻公孙大娘的舞艺高超隽永，如香气流传。
6.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临颍美人：指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其籍贯为临颍（今河南临颍）。白帝：白帝城，今重庆奉节，杜甫此时正漂泊于此。神扬扬：形容舞者神采飞扬，舞姿灵动传神。
7.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与余问答既有以：指与李十二娘交谈，得知其舞艺传承的渊源，有据可考。感时抚事：感慨当下时局，追忆往昔盛事。惋伤：惋惜悲伤，指对盛世不再的怅惘。
8.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先帝：指唐玄宗李隆基，开元盛世的缔造者。侍女八千人：泛指玄宗宫廷中庞大的乐舞人员队伍。初第一：当年在宫廷舞伎中剑器舞名列第一。
9.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动昏王室：
   五十年间：从开元盛世（713年-741年）到安史之乱平定（763年）约五十年时间。反掌：翻掌，形容时光流逝之快。风尘澒（hòng）动：指安史之乱的战乱席卷天下。昏王室：使大唐王室朝廷陷入昏暗混乱。
10. 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梨园弟子：唐玄宗在梨园设立的宫廷乐舞机构中的艺人。散如烟：指安史之乱后，梨园艺人四散流离，不知所踪。女乐余姿：指公孙大娘等盛世乐舞艺人的风姿余韵。映寒日：在萧瑟冬日的残阳下显现，烘托出凄凉衰败的氛围。

从前有位绝代佳人公孙大娘，
一柄剑器起舞，声名震动四方。
看客如山海拥挤，皆被惊得失色，
天地也随这舞蹈久久起伏震荡。
剑光闪烁如后羿射落九日的光华，
身姿矫健似众神驾着龙翔翱翔。
登场时如雷霆收敛了震怒的威势，
收罢时似江海凝住了清冽的波光。
她的朱唇妙舞早已归于寂寞，
晚年才有弟子传承这绝世芬芳。
临颍的美人如今身在白帝城，
跳起这支剑器舞时神采飞扬。
与她问答得知技艺渊源有自，
抚今追昔更添无限惋伤。
先帝宫中乐工侍女有八千人，
公孙大娘的剑舞当时本是第一。
五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战乱席卷天地，王室陷入昏暗。
梨园弟子们四散如烟消云散，
唯有当年乐舞的余姿，映照着今日的寒日残光。

本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此时杜甫漂泊夔州（今重庆奉节）已近两年，已是61岁的晚年。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唐王朝仍处于藩镇割据、战乱频仍的动荡之中，杜甫本人也饱受流离之苦。杜甫在白帝城偶遇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观其表演剑器舞，回忆起开元盛世时在宫廷观赏公孙大娘舞剑的盛景，对比当下战乱后的衰败凋敝，遂作此诗，借舞蹈抒发对盛世的怀念与对世事沧桑的深沉慨叹。诗前原有序文（今传本或有省略），详述观舞缘起。

1. 结构章法：虚实结合，层层递进：全诗前半部分以浓墨重彩描绘剑舞之美，从公孙大娘当年的盛况到弟子当下的表演，虚实交织；后半部分笔锋转向时事，由舞技联想到开元盛世的兴衰，将艺术欣赏与家国之悲融为一体，情感由盛转衰，层层深入。
2. 比喻精妙，以形写神：诗人连用四个经典比喻描摹剑舞：以羿射九日喻剑光闪耀，以群帝骖龙翔喻身姿矫健，以雷霆收怒喻登场声势，以江海凝光喻收势静谧，将无形的舞蹈转化为具象可感的视觉与听觉意象，极具画面感与冲击力。
3. 对比鲜明，意境沉郁：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开元盛世的繁华与安史之乱后的衰败对比，公孙大娘全盛时的声名与晚年的寂寞对比，弟子妙舞的神采与当下凄凉的时局对比，凸显出盛世不再的沧桑感，契合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诗风。
4. 歌行体的自由与格律之美：本诗属于七言歌行体，句式错落有致，押韵灵活自然，既保留了歌行体的奔放自由，又兼具律诗的凝练工整，适合抒发复杂深沉的情感，是杜甫晚年歌行体创作的经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