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这首诗以纪实笔法完整记录了唐代夔州地区因大旱引发的焚山驱旱旧俗，最终酿成持续一月的大规模山火的全过程。诗人批判了当地以焚山逼龙降雨的愚昧旧俗，揭露其不仅未能缓解旱情，反而造成山林焚毁、生灵涂炭的灾难，同时讽刺了地方官吏的昏昧失职，寄寓了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与忧时伤世的深沉感慨。

1. 楚山经月火，大旱则斯举：楚山：夔州古属楚地，此处指当地群山。经月火：燃烧了整月的山火。斯举：举行（焚山）这类仪式。句意：楚地群山连着一月山火，每逢大旱便要举火焚山。
2. 旧俗烧蛟龙，惊惶致雷雨：旧俗：当地流传的古老习俗，认为旱灾由蛟龙作祟引发。惊惶：民众惊慌惶恐的状态。致雷雨：招来雷雨以缓解旱情。句意：旧俗认为焚烧山林可逼出蛟龙，众人惶急地以此祈求天降雷雨。
3. 爆嵌魑魅泣，崩冻岚阴昈：爆嵌：火焰爆裂，嵌入山石缝隙。魑魅：古代传说中的山林精怪，此处代指山中原生动植物。崩冻：山岩被烈火烤至崩裂冻塌（一说指山石间的冻土层崩塌）。岚阴昈：山雾笼罩的阴暗处因火光变得明亮清晰。昈（hù）：明亮分明。句意：火焰嵌入山石间，山林精怪哀泣；山岩崩裂，雾中山阴之处骤然明亮。
4. 罗落沸百泓，根源皆万古：罗落：火势蔓延铺开的样子。沸百泓：众多山涧溪流都如沸水般蒸腾。根源皆万古：山火的源头皆是历经万古的古老山林草木。句意：火势蔓延开来，百条山涧都似沸腾蒸腾，焦枯的根源正是万古长存的山林。
5. 青林一灰烬，云气无处所：青林：青葱茂密的山林。一灰烬：全部化为灰烬。云气无处所：山林间原本的云气雾气消散无迹。句意：青葱的山林一朝尽成灰烬，山间云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6. 入夜殊赫然，新秋照牛女：入夜：到了夜晚。殊赫然：火势依旧旺盛显眼。新秋：初秋时节。牛女：牛郎星与织女星，代指天河星辰。句意：入夜后火势依旧赫然醒目，初秋的夜空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照亮了牛女双星。
7. 风吹巨焰作，河棹腾烟柱：风吹：大风助长火势。巨焰作：滔天火焰涌起。河棹（zhào）：江边的船楫，此处形容烟柱高耸，仿佛连船棹都随烟柱腾起。句意：大风催起滔天烈焰，烟柱冲天好似船楫直上云霄。
8. 势俗焚昆仑，光弥焮洲渚：势俗：一说“势俗”当作“势欲”，形容火势气势仿佛要焚烧昆仑山（极言火势之盛）。光弥：火光弥漫。焮（xìn）：焚烧、烘烤。洲渚：江中沙洲。句意：火势仿佛要焚尽昆仑，火光弥漫烤灼着江中所有沙洲。
9. 腥至焦长蛇，声吼缠猛虎：腥至：焦臭的气味传到潜藏长蛇之处。焦长蛇：长蛇被烈火烤焦。声吼：猛虎被火逼得咆哮。缠猛虎：火舌缠绕围困猛虎，使其无处躲藏。句意：焦臭之气熏焦了潜藏的长蛇，猛虎的咆哮也被火舌缠绕围困。
10. 神物已高飞，不见石与土：神物：指被民众视为能致雨的蛟龙。不见石与土：山林被焚后，连山石泥土都化为灰烬，不复原貌。句意：传说中的神龙早已高飞逃走，只余下焦土不见原来的山石与林木。
11. 尔宁要谤讟，凭此近荧侮：尔：指代倡导旧俗的群体或愚昧的行事方式。宁：岂、难道。谤讟（dú）：怨恨、非议。荧侮：迷惑轻侮（神灵）。句意：你们何苦要招来世人怨恨，这般行径不过是迷惑轻侮神灵。
12. 薄关长吏忧，甚昧至精主：薄关：很少关心、漠不关心。长吏忧：地方官吏对灾情的忧虑。甚昧：极为昏昧不明。至精主：主宰万物的天道神灵。句意：地方官吏何曾真正忧心民生，这般昏昧哪里懂得天道至精的道理。
13. 远迁谁扑灭，将恐...：远迁：百姓流离逃迁。将恐：恐怕（原诗此处有佚失，未完）。句意：百姓流离逃迁，谁来扑灭这场大火？恐怕……

楚地群山连着一月山火，
每逢大旱便要举火焚山。
旧俗以为烧杀蛟龙能逼出雷雨，
众人惊惶地驱逼云雨降临。
火焰爆嵌山石间，魑魅哀泣，
山岩崩冻，雾中暗处骤然光明。
火势铺开，百涧都如沸水蒸腾，
焦枯的根源都是万古的山林。
青葱林莽一朝尽成灰烬，
山间云气也消散得无迹可寻。
入夜之后火势依旧赫然，
初秋的夜空被照得亮如牛女双星。
大风催起滔天烈焰，
烟柱腾起直似河汉棹楫冲天。
火势仿佛要焚尽昆仑，
火光弥漫烤灼着江中洲渚。
焦臭之气熏焦了潜藏的长蛇，
猛虎咆哮也被火舌缠绕围困。
传说中的神龙早已高飞远去，
只留下焦土不见原来的山石与林木。
你们何苦要招来谤怨，
这般行径不过是迷惑轻侮神灵。
地方官吏何曾真正忧心民生，
这般昏昧哪懂天道至精？
百姓远逃他乡谁来扑灭大火？
只怕……（原诗未完）

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此时杜甫正流寓夔州（今重庆奉节），已是晚年漂泊西南的困顿时期。这年夏秋之际夔州遭遇严重旱灾，当地沿袭古老习俗，认为旱灾是蛟龙作祟所致，于是民众举火焚山，试图逼出蛟龙以天降雷雨缓解旱情，不料反而引发了持续整月的大规模山火。杜甫亲眼目睹这场由愚昧旧俗引发的灾难，痛心于山林焚毁、百姓流离，同时批判旧俗的荒诞，讽刺地方官吏对民生漠不关心，写下这首兼具纪实性与批判性的诗篇，原诗末尾有佚失。

1. 纪实史笔与批判精神：全诗以严格的纪实笔法完整铺陈了山火从缘起、蔓延到酿成灾难的全过程，从旧俗的起源到灾情的惨烈，最后直指旧俗的荒诞与吏治的昏庸，完美体现了杜甫“诗史”的创作特点，兼具史料价值与批判力度。
2. 夸张铺陈的表现力：诗人运用极度夸张的笔触强化火势之盛，如“势俗焚昆仑，光弥焮洲渚”将山火的威力放大至焚山烧昆仑的程度，“新秋照牛女”则以火光映照星河的场景凸显火势的滔天；同时铺陈细致，从山林、溪流到鸟兽、夜空，全方位展现山火的破坏力，极具视觉冲击力。
3. 意象的象征与写实结合：诗中“魑魅泣”“长蛇焦”“猛虎吼”等意象，既写实了山火对山林生灵的摧残，也暗喻了民众的惊惶与旧俗的荒诞，将写实场景与象征意味融为一体，意蕴丰厚。
4. 沉郁顿挫的语言风格：此诗为五言古诗，句式自由舒展，适配铺陈叙事的需求，语言质朴厚重，没有过多藻饰，却在平实的叙述中融入深沉的忧思，体现了杜诗一贯的沉郁顿挫风格，情感真挚而沉痛。
5. 留白的余韵：诗篇末尾以“远迁谁扑灭，将恐...”戛然而止，留下未竟的空白，暗示了灾情后续的不堪与百姓的悲惨命运，引发读者对社会问题与民生疾苦的深长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