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观水涨二十韵

本诗为杜甫观三川山洪暴涨所作的五言长律（原计划二十韵），以亲历见闻为线索，细致描绘暴雨引发的山洪从初起到肆虐的全过程，既刻画了自然伟力的磅礴骇俗，也暗含对乱世中民生动荡的隐忧，残篇仍尽显杜诗沉郁顿挫、笔力雄健的风格。

1. 我经华原来，不复见平陆：华原，古县名，今陕西铜川耀州区一带，杜甫流亡途中曾途经此地；平陆，平坦的原野。句意：我从华原古道一路走来，再也看不到平日里平整的郊野。
2. 北上唯土山，连山走穷谷：土山，黄土堆积的丘陵；穷谷，幽深闭塞的山谷。句意：向北行进只见连绵的黄土山丘，群山顺着深谷蜿蜒延伸。
3. 火云无时出，飞电常在目：火云，夏季雷暴前炽热翻涌的积雨云；飞电，闪电。句意：火云终日翻涌不息，闪电时时掠过眼前。
4. 自多穷岫雨，行潦相豗蹙：穷岫，深山；行潦，雨后路面的积水；豗蹙，水流互相撞击、奔腾拥挤。句意：自从深山降下暴雨，道旁的积水便相互激荡奔涌。
5. 蓊匌川气黄，群流会空曲：蓊匌，形容水气、雾气弥漫郁结的样子；空曲，空旷曲折的河道。句意：川间水气弥漫郁结，河水都变得昏黄浑浊，众股支流在空旷曲折的河道中汇合。
6. 清晨望高浪，忽谓阴崖踣：阴崖，背阴的山崖；踣，崩塌、崩坠。句意：清晨遥望滔天浪涛，竟误以为是背阴的山崖轰然崩落。
7. 恐泥窜蛟龙，登危聚麋鹿：泥，泥泞低洼的洼地；窜，逃窜；登危，登上高处避险；麋鹿，此处泛指山野野兽。句意：生怕蛟龙从泥泞洼地中窜出，连野兽都纷纷聚集到高处躲避水患。
8. 枯查卷拔树，礧磈共充塞：枯查，漂浮的枯木；礧磈，石块、瓦砾；充塞，填满河道。句意：漂浮的枯木卷着被连根拔起的大树，连同石块瓦砾一起塞满了整条河道。
9. 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声吹，水势的呼啸声响如鬼神降临；势阅人代，水势变化之快仿佛跨越了世代更迭。句意：水声呼啸好似鬼神从天而降，水势变迁的速度快得如同越过了千年时光。
10. 不有万穴归，何以尊四渎：万穴，指众多支流；四渎，古代对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条独流入海大河的尊称。句意：如果没有万千支流的归宿，又怎能尊崇这四条大川的地位？（以水有归处反衬后续水势失控的惊骇）
11. 及观泉源涨，反惧江海覆：覆，漫溢、倾覆。句意：待到亲眼看见泉源暴涨的景象，反而惊惧得害怕江海都会被大水漫溢倾覆。
12. 漂沙坼岸去，漱壑松柏秃：坼岸，冲垮堤岸；漱壑，水流冲刷山谷。句意：流沙被卷走、堤岸被冲垮，水流冲刷山谷连松柏都被剥尽枝叶。
13. 乘陵破山门，回斡...：乘陵，凌驾、漫过；山门，山间山口的隘口；回斡，水流回旋激荡，此处为残句未完整留存。

我自华原古道行来，再不见旧日平芜。
向北唯余黄土丘陵，连山蜿蜒入深谷。
火云终日翻涌不歇，闪电时时掠过长空。
自深山降下暴雨，道旁积水相激奔腾。
川间水气弥漫昏黄，众流汇于空曲河道。
清晨遥望高浪滔天，竟疑是阴崖崩坠。
恐蛟龙自泥泞中窜出，连野兽都奔上高处避险。
枯木卷着拔起的大树，连石砾都塞满河道。
水声呼啸似鬼神降临，水势变幻快逾世代更迭。
若无万川归流之理，又何尊四渎之名？
及至亲见泉源暴涨，反倒惊惧江海将覆。
流沙卷走，堤岸崩裂，水流漱谷，松柏尽秃。
大水漫过山口，回旋激荡……

本诗作于乾元二年（759年）秋，彼时安史之乱尚未平定，杜甫弃官携家流亡秦州，后辗转前往同谷，途经三川（今甘肃天水西南一带）时遭遇突发暴雨山洪，以亲历者视角写下这首长律。原计划创作二十韵，现存仅十四联，残篇仍完整保留了诗人目睹水患时的观察与心境。

1. 写实与夸张结合：全诗以细致的实景观察为基础，从初遇暴雨到水势肆虐，层层递进描摹水患过程，同时以夸张手法强化视觉冲击，如“忽谓阴崖踣”将滔天浪涛比作崖崩，极具画面感。
2. 叙事与抒情融合：以行程顺序为线索，将自然景象变化与诗人的心理感受同步推进，从初见的平静到惊惧，再到对自然伟力的敬畏，情感随水势起伏，尽显杜诗沉郁顿挫的风格。
3. 炼字精准考究：使用“豗蹙”“蓊匌”“礧磈”等生僻字精准描绘水势与水气状态，“卷拔”“破”“漱”等动词生动展现水流的破坏力，体现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炼字追求。
4. 以小见大的史笔：虽是咏水之作，却暗含对乱世民生的隐忧，“反惧江海覆”的转折，将自然水患与乱世动荡相呼应，延续了杜甫“诗史”的创作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