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吏

本诗为杜甫“三吏”组诗之首，是其“诗史”现实主义创作的经典代表。诗人行经新安道时，亲眼目睹官府强征未成年男子充军的惨状，以纪实笔法揭露了唐王朝在安史之乱中紧急扩军的残酷性，既抒发了对受难百姓的深切同情，也暗含对唐军相州战败后平叛局势的隐忧，展现了战乱时代普通民众的苦难与诗人复杂的家国情怀。

1.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
   客：诗人自指，杜甫此时以贬官身份赴华州任上，途经新安，故以“客”自称。新安道：今河南新安县境内的道路。喧呼：官府征调兵员时的喧闹呼喊声。点兵：唐代地方官府按户籍征召兵员的行动。

2.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
   借问：上前询问，带有关切与试探的语气。新安吏：新安当地负责征调兵员的基层小吏。更无丁：再也没有成年男子可征。丁：唐代制度中，二十岁以上为成丁，需承担兵役与赋役。

3.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
   府帖：唐代地方官府下发的征兵官方文书。次：按户籍次序。中男：唐代制度中，十六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未成年男子，无需承担全额兵役。行：出征参战。

4.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
   绝：极其、非常。短小：身材瘦弱矮小。何以：凭什么、怎么能。王城：此处指洛阳，唐王朝曾以洛阳为东都，安史之乱中洛阳曾被叛军占据，为当时的军事重地。

5.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
   肥男：身体壮实的成年男子。伶俜（líng pīng）：孤单无依、漂泊无定的样子。

6.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白水：清澈的河水。暮：傍晚时分。东流：向东奔流。犹：依旧、仿佛还在。此处以听觉联想写离别哭声，借青山烘托悲怆氛围。

7.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莫：不要。眼枯：哭到眼睛干涸，形容悲痛至极。汝：指代被征男子及其亲友。泪纵横：泪水横流，形容痛哭不止。

8.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即：即使。见骨：形容哭得极度憔悴，露出颧骨。终：终究、终归。此句为诗人直抒胸臆，斥责天地不仁，抒发对百姓苦难的悲愤。

9.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
   我军：指唐王朝平叛官军。相州：今河南安阳，乾元二年唐军曾在此围攻叛军史思明部。日夕：日夜、早晚。平：平定叛军。

10. 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
    岂意：哪里料到。贼难料：叛军局势难以预判。归军：溃败逃回的官军。星散营：形容官军溃不成军，如繁星般四散逃回营地。

11. 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
    就粮：军队前往有粮草的地方就食。故垒：旧时的军营营垒。练卒：训练士兵。旧京：此处指洛阳，唐王朝的东都，当时仍处于战乱影响之下。

12.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
    掘壕：挖掘攻城或防御用的壕沟。不到水：指壕沟尚未挖到有水的土层，形容工程并不繁重。牧马：放牧战马。役亦轻：劳役也较为轻便。此处为诗人以安抚口吻对被征者所言。

13. 况乃王师顺，抚养...
    况乃：何况、况且。王师顺：指官军为正义之师，顺应天道民心。抚养：指朝廷对士兵的抚恤与照料。原文此处未完结。

我客游在新安的道上，远远听见喧闹呼喊，原来是官府在点征兵员。
上前询问新安的吏卒：“这县邑狭小，难道已经没有成年男子可征了吗？”
“昨夜官府的征兵文书已经下发，按户籍次序要征选未成年的中男出征。”
这些中男个个身材瘦小单薄，怎么能守卫这都城的重地呢？
那些身体壮实的男子还有母亲相送，只剩这些瘦弱的少年，孤单无依地踏上征途。
暮色里白水兀自向东奔流，青山之间，仿佛还萦绕着未散的哭声。
“你们不要哭得眼睛都干涸了，收起你们纵横交错的泪水吧。”
“就算哭到眼睛枯槁露出骨头，天地终究是无情的啊。”
“如今官军围攻相州，日夜盼望着能平定叛军。”
“哪里料到叛军局势难以预料，溃败的官军像流星般四散逃回营地。”
“（你们）就近前往旧时的营垒就食粮草，训练士兵的地方还在旧日京城附近。”
“挖掘壕沟还没挖到有水的地方，放牧战马的劳役也还算轻便。”
“何况如今官军是正义之师，朝廷会抚恤照料……”

本诗写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此时安史之乱已爆发四年。此前唐军九位节度使率军围攻叛军盘踞的相州，却因宦官鱼朝恩监军、号令不一，被史思明的援军击败，数十万唐军溃退，洛阳一带震动。朝廷为补充兵力，紧急在河南、河北一带强征百姓入伍，甚至征召未成年的中男。杜甫此时刚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从长安赴任途中途经新安、石壕、潼关等地，亲眼目睹了战乱中百姓的苦难，遂写下“三吏三别”组诗（《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深刻反映了安史之乱时期的社会现实与民生疾苦。本诗原文最后“抚养...”未完结，应为传抄或原稿中断所致。

1. 极致的现实主义写实：本诗是杜甫新题乐府的代表作，完全以纪实笔法铺陈场景，从“闻点兵”的开篇，到与吏卒的问答，再到诗人的抒情议论，层层递进，真实还原了战乱时代的征兵惨状，具有强烈的历史真实感，堪称“诗史”的典范。
2. 对比与反衬手法：“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通过壮实男子与瘦弱中男的对比，突出了强征未成年者的残酷性；“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以永恒东流的河水反衬萦绕不散的哭声，以静景衬哀情，将悲怆的氛围推向高潮。
3. 复杂的情感矛盾：诗人既斥责“天地终无情”，抒发对百姓的深切同情，又以“王师顺”“役亦轻”等语安抚被征者，展现了在平叛大义与民生苦难之间的两难心态，体现了杜甫“忧国忧民”的复杂家国情怀。
4. 质朴凝练的语言：全诗语言直白浅近，多用口语化的问答，如“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无华丽辞藻却极具感染力，将沉重的历史情感融入质朴的叙事之中，达到了“语浅而意深”的艺术效果。
5. 自由流转的章法：本诗为五言古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以叙事起笔，穿插对话与抒情，章法自然流转，结构紧凑，将客观场景与主观情感融为一体，叙事、议论、抒情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