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

这首七言歌行是杜甫观赏画家曹霸所画马图的题咏之作。诗歌先追溯唐代鞍马绘画的源流，盛赞曹霸画艺的神妙绝伦，继而追忆其受唐玄宗恩宠的盛世往事，再铺陈画中名马的雄骏姿态，最终以盛世名马为参照，暗含对大唐国运由盛转衰的深沉感慨，寄寓了怀古伤今的身世之悲。

1. 国初已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国初，指唐朝开国初年；已来，同“以来”。江都王即李绪，唐太宗之侄，唐代早期著名鞍马画家，《历代名画记》载其“善画鞍马，传其妙法”。此句意为唐朝开国以来，画鞍马的画家中，神妙无双的首推江都王。
2. 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将军指曹霸，盛唐著名画家，以画马和人物闻名。三十载为约数，极言其画名流传之久。乘黄，传说中的神马，《山海经》载“白民之国有乘黄，状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此处代指神骏的良马，形容曹霸所画之马逼真如真马。
3. 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貌，通“描”，描绘。先帝指唐玄宗李隆基，照夜白是玄宗的御用御马，曹霸曾奉诏为其画像。龙池，指玄宗未即位时居住的兴庆宫龙池，后成为皇宫标志性景观。此句以“十日飞霹雳”的夸张手法，形容曹霸画照夜白时，画艺惊动天地，极言其画的神妙感染力。
4. 内府殷红玛瑙盘，婕妤传诏才人索：内府，皇宫内库；殷红，深红色。玛瑙盘是用玛瑙制成的珍贵盘具，为玄宗赏赐曹霸的御用品。婕妤、才人皆为唐代宫中女官名，此句写玄宗派遣宫中女官传旨，索要玛瑙盘赏赐曹霸。
5. 盘赐将军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拜舞，古代臣子受帝王赏赐时的跪拜行礼之礼。轻纨细绮，指精美的丝织品；相追飞，形容贵戚们争相馈赠礼物，络绎不绝。此句写曹霸受赏后拜舞而归，京城权贵纷纷以丝织品相赠。
6. 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笔迹，指曹霸的画作。屏障，指室内的屏风、墙壁。此句意为权贵们得到曹霸的画后，自家的屏障顿时增添了光彩，侧面烘托曹霸画艺的珍贵。
7. 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时郭家狮子花：拳毛騧（guā），唐太宗李世民的“六骏”之一，是平定刘黑闼时所乘的战马。郭家狮子花，一说为唐代名将郭子仪的名马，一说为宁王李宪府中的名马，毛色如狮、光彩照人。此句以盛世名马烘托曹霸画马的水准可与御马、名马相媲美。
8. 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新图，即此次韦讽宅中所观的曹霸画马图。识者，指懂马、懂绘画的行家。此句意为画中就有拳毛騧、狮子花这类名马，让懂行的观者久久赞叹。
9. 此皆骑战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骑战一敌万，形容战马骁勇善战，可以一当万。缟素，指作画的白色绢布；漠漠，形容画面开阔辽远的样子。开风沙，意为画中仿佛有风沙扬起，将战马的雄骏姿态具象化，赋予静态画面动态的气势。
10. 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殊绝，指画作精妙绝伦。迥若，远远望去如同；寒空，清冷的天空；动烟雪，形容马群如寒空中飘动的烟雪，姿态飘逸雄骏。

唐朝开国至今，画鞍马的妙手层出不穷，
神骏传神的，首推当年的江都王李绪。
曹将军的画名，已经流传了三十载，
今日在韦讽宅中，又见逼真如神驹的好马。
当年他曾为玄宗先帝，描绘御马照夜白，
一画即成，竟似龙池之上十日惊雷动。
皇宫内库的深红玛瑙宝盘，
婕妤传下圣旨，由才人前来索讨赏赐。
捧着御赐的宝盘，曹霸拜舞而归，
贵戚们纷纷以轻纨细绮相赠，络绎不绝。
那些权贵豪门得到他的画迹，
才觉自家的屏障顿时焕发出光辉。
从前太宗的六骏里有拳毛騧，
近来郭家的名马有狮子花。
今日这幅新图中就有这两匹，
让懂行的观者久久赞叹不已。
这两匹马都是能以一当万的骁骑，
白绢之上，漠漠间似有风沙扬起。
其余七匹也都是绝世神骏，
远远望去，如寒空中烟雪浮动。

此诗当作于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当时杜甫在成都府担任严武幕府的检校工部员外郎，做客于友人韦讽（时任成都府录事参军）的宅第，观赏了画家曹霸所绘的马图。曹霸是盛唐顶尖的鞍马画家，开元年间曾奉诏为玄宗画马，受赐丰厚、名动京城；安史之乱后，曹霸流落蜀中，境遇落魄。此时大唐经安史之乱已由盛转衰，杜甫自身也历经战乱漂泊，饱尝身世之悲。诗人借题咏曹霸的画马图，追忆开元盛世的繁华，对比当下国运衰微的现状，寄寓了深沉的怀古伤今之情。

1. 结构章法：层层铺陈，由古及今：诗歌以鞍马绘画的源流开篇，引出曹霸的画名，继而追忆其盛世受宠的往事，再转入对眼前画中名马的铺陈描写，最后以盛世名马为参照，暗合国运兴衰的感慨。整体脉络清晰，从叙事到抒情自然过渡，层层递进。
2. 用典精巧，寄寓深远：诗歌多处用典，如江都王、太宗六骏、玄宗御马照夜白、郭家狮子花，皆紧扣大唐盛世的标志性意象，既夸赞了曹霸画艺可追盛世巅峰，又通过盛世名马与当下画马的对比，暗含对盛世不再的怅惘。
3. 虚实结合，以动写静：诗人以“龙池十日飞霹雳”“开风沙”“动烟雪”等夸张性的描写，将静态的画作赋予动态的气势，把画中马的雄骏具象化，让读者仿佛能感受到风沙扬起、烟雪飘动的画面，极大地强化了艺术感染力。
4. 体裁特色：七言歌行的自由舒展：此诗属于七言歌行体，打破了近体诗的严格格律限制，句式错落有致，音节流畅自然，适合铺陈叙事与抒发复杂情感，完美承载了诗人对盛世的追忆与对当下的感慨。
5. 情感含蓄，意蕴丰厚：全诗表面是题咏画马，实则借画马之事抒发怀古伤今之情，既赞美了曹霸的绝世画艺，也寄托了对大唐盛世的怀念，同时暗合了自身漂泊失意的身世之感，情感深沉含蓄，意蕴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