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夜记梦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的记梦佳作，以梦游仙境为核心脉络，依次描绘了幽奇险绝的仙山景致、偶遇长眉仙翁并受赠绿玉杖的奇遇，以及仙翁点破尘缘、劝其归隐世外的对话。全诗借奇幻梦境抒发了诗人厌弃世俗官场、向往超脱自由的出世情怀，同时暗含了自身历经世事后对精神解脱的渴求，是陆游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夜漏欲尽鸡初唱
夜漏：古代以漏壶计时的器具，此处代指夜间时刻；欲尽：即将结束。
鸡初唱：雄鸡初次啼鸣，点明天将亮未亮的深夜将晓时分。
句意：夜漏将尽，雄鸡刚啼叫起来。

梦到神仙信非妄
信：确实、当真；非妄：并非虚妄不实。
句意：梦中去往神仙境地，当真不是虚幻的幻境。

泉流直舂碧涧底
舂：本指用杵臼捣谷，此处比喻泉水激荡冲击的动态；碧涧：碧绿的山涧。
句意：清泉径直激荡在碧绿的山涧底部。

松根横走苍崖上
横走：横向蔓延生长；苍崖：青黑色的山崖。
句意：苍松的根须横向蔓延在青黑色的山崖之上。

徐行林际遇飞桥
徐行：缓步前行；际遇：偶遇、碰到；飞桥：凌空架设的高桥。
句意：我在林间缓步前行，偶遇一座凌空飞桥。

峭壁惊涛临万丈
峭壁：陡峭的山崖；惊涛：汹涌的波涛；临万丈：下临万丈深渊。
句意：陡峭的山崖旁，汹涌的波涛下临万丈深谷。

非惟履嶮足踸踔
非惟：不仅、不只是；履嶮：行走在险峻之地；踸踔（chěn chuō）：行走艰难、脚步不稳的样子。
句意：不仅行走在险峻之处时脚步踉跄不稳。

已觉处幽神悄怆
处幽：身处幽僻之地；悄怆：凄凉忧伤。
句意：已然感到身处幽境之中，心神凄怆悲凉。

空岩滴乳久化石
空岩：空旷的山岩；滴乳：岩洞中滴落的钟乳水；久化石：长年累月形成钟乳石。
句意：空旷的山岩中，钟乳水滴落经年化作奇石。

宝盖珠璎纷物象
宝盖：佛道仪式中用的华盖式宝物；珠璎：珍珠串成的璎珞装饰物；纷物象：纷繁呈现出万千奇异物象。
句意：宝盖、珠璎般的宝物，纷繁映出万千奇景。

鬼神惨澹疑欲搏
惨澹：同“惨淡”，幽暗阴森的样子；疑欲搏：仿佛要扑击过来。
句意：幽暗阴森的鬼神形象，仿佛要扑击而来。

龙蜃蜿蜓谁敢傍？
龙蜃：龙与大蛤蜊，古代传说中蜃能吐气成楼台，此处代指仙境中的灵物；蜿蜓：同“蜿蜒”，盘旋曲折的样子；傍：靠近、依附。
句意：蜿蜒盘旋的龙与蜃灵，谁敢轻易靠近？

长眉老仙乘白云
长眉老仙：长眉白发的仙翁；乘白云：驾着白云飘然而至。
句意：一位长眉老仙驾着白云而来。

握手授我绿玉杖
授：赠予；绿玉杖：用绿玉制作的仙杖。
句意：仙翁握住我的手，赠予我一支绿玉仙杖。

三生汝有世外缘
三生：佛教语，指前生、今生、来生；汝：诗人自称；世外缘：超脱世俗的缘分。
句意：你前生、今生、来生都有超脱世外的缘分。

一念已断尘中障
一念：一个念头、一念之间；尘中障：世俗尘世的烦恼与障碍。
句意：一念之间早已斩断了尘世的种种障碍。

虽云曩事不复忆
虽云：虽说；曩事：往昔的尘世旧事；不复忆：不再回忆。
句意：虽说往昔的旧事不必再追忆。

怜汝瞳子神犹王
怜：怜惜、怜爱；瞳子：瞳孔，代指眼神与精神；王：通“旺”，旺盛健旺。
句意：怜惜你眼神精神尚且健旺。

何须更待熟金丹
何须：何必；熟金丹：道家炼制完成的金丹，服食可成仙。
句意：何必再等待炼成金丹方能成仙。

从我归哉住昆阆
从我：跟从我一同归去；归哉：归去吧；昆阆：昆仑山与阆风巅，传说中的仙境，代指世外仙乡。
句意：跟我一同归去，定居在昆阆仙乡之中。

夜漏将尽，雄鸡初啼，
我梦游仙乡，当真不是虚妄幻境。
清泉径直激荡在碧绿山涧的底部，
苍松的根须横亘蔓延在青黑的山崖之上。
我缓步穿行林间，偶遇凌空飞桥，
峭壁之下惊涛拍岸，下临万丈深渊。
不仅行走在险途之上脚步踉跄不稳，
身处这幽僻之地，已然心神凄怆悲凉。
空旷的山岩中，钟乳水滴落经年化作奇石，
宝盖、珠璎般的宝物，纷繁映出万千奇景。
幽暗阴森的鬼神仿佛要扑击而来，
蜿蜒盘旋的龙与蜃灵，谁敢轻易靠近？
一位长眉老仙驾着白云飘来，
握住我的手，赠予我一支绿玉仙杖。
“你三生都有超脱世外的缘分，
一念之间早已斩断了尘世的种种障碍。
虽说往昔的旧事不必再忆，
可怜惜你眼神精神尚且健旺。
何必再等待炼成金丹方能成仙，
跟我一同归去，定居在昆阆仙乡吧。”

这首诗创作于宋宁宗嘉定二年（1209），即陆游85岁临终之年。陆游一生力主抗金复国，却屡遭投降派排挤贬斥，晚年退居山阴故里，报国之志难酬，内心始终郁结着对现实的不满与对超脱世俗的向往。此时的陆游已至暮年，历经世事后愈发渴望精神上的解脱，遂以记梦的形式寄托自己的出世情怀，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为陆游临终前的作品之一。

1. 结构清晰，脉络分明：全诗以梦境发展为线索，从“夜漏欲尽”的现实起笔，转入梦游仙境的奇幻场景，依次铺陈仙山环境、遇险遇仙、仙翁点化，最后以归隐仙乡的愿望收束，层层递进，完整展现了梦境的全过程。
2. 意象奇幻，意境幽奇：诗人运用碧涧、苍崖、飞桥、峭壁惊涛、空岩化石、宝盖珠璎、鬼神龙蜃等一系列奇幻意象，营造出既险绝又瑰丽的仙山意境，既突出了世外仙境的超凡脱俗，也暗含了诗人内心对世俗的疏离感。其中“泉流直舂”的“舂”字、“足踸踔”的细节描写，生动刻画了梦境中的动态与真实感受。
3. 用典自然，贴合主题：全诗融入了“三生”“金丹”“昆阆”等佛道典故，既契合仙境主题，也体现了陆游晚年对释道思想的吸收融合，借仙翁之口抒发自身看破尘俗的心境，不露痕迹。
4. 虚实结合，借梦抒怀：全诗以梦境为依托，将现实的失意与精神的渴求寄托于奇幻的仙境之中，仙翁的点化实则是诗人内心的独白，既抒发了厌弃官场、向往自由的情怀，也暗含了对自身仕途不顺的精神解脱，虚实相生，意蕴深厚。
5. 体裁自由，挥洒自如：此诗为七言歌行体，不受律诗格律的严格限制，篇幅较长，便于铺陈奇幻的梦境内容，语言古朴流畅，兼具古诗的韵律感与散文的舒展性，尽显陆游晚年诗歌从容自然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