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中夜行还湖上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退居故乡山阴时的夜行归途之作，以时间为线索，从白日暑热写到深夜至黎明的沿途见闻，描绘了水乡夜行的孤寂清冷与乡野生机，末了借东汉光武帝刘秀困于芜蒌亭的典故，抒发了大丈夫当饱经辛苦、不改其志的人生态度，兼具旅途写实与情志抒发。

火云峥嵘水车鸣
行人畏热不敢宁。
萧然一马两园丁，
缺月照我影伶俜。
荒鸡起早忽再唱，
北斗低尽余三星。
扁舟菱歌正嫋嫋，
丛冢鬼火何荧荧。
迎人渐见镜湖白，
回首已失秦山青。
道边野店得小憩，
一杯浊酒倾残瓶。
登盘绝爱畦韭美，
轑釜未厌溪鳞腥。
丈夫所要饱辛苦，
文叔尚困芜蒌亭。

1. 火云峥嵘水车鸣：火云指夏季炽热的赤云；峥嵘本形容山势高峻，此处形容云势盛壮突兀。水车为农田灌溉机具，暑热天旱时昼夜作响，点明夏日燥热的时令背景。
2. 行人畏热不敢宁：行人指行路之人，此处为作者自指；畏热即惧怕暑热，不敢宁指无法安宁歇息。
3. 萧然一马两园丁：萧然即孤单冷落之貌；一马指随行仅一匹坐骑；园丁此处指随行的佣仆（古亦可指田役、随从，一说“园丁”为“丁夫”之误），两园丁即两名随行仆役。
4. 缺月照我影伶俜：缺月即不圆满的残月；伶俜指孤单漂泊的样子，此句写残月照身，形影相吊的孤寂状态。
5. 荒鸡起早忽再唱：荒鸡指夜间啼鸣的鸡，古人曾视其为不祥之兆，此处仅为写实，点明夜深将曙；忽再唱指忽然第二次啼叫，暗示时间流逝。
6. 北斗低尽余三星：北斗星已西低垂落，空中仅余寥寥几颗亮星（或特指河鼓三星），点明夜将尽、天欲明的时刻。
7. 扁舟菱歌正嫋嫋：扁舟即小船；菱歌为水乡采菱女子的歌声；嫋嫋形容声音悠扬婉转，此句写湖面传来采菱歌声，添了乡野生机。
8. 丛冢鬼火何荧荧：丛冢指丛生的荒坟；鬼火即磷火，夜间于荒坟间闪闪烁烁；荧荧形容微光忽明忽暗的样子，烘托出夜行的荒寒氛围。
9. 迎人渐见镜湖白：镜湖即鉴湖，陆游故乡绍兴的著名湖泊；此句写迎面望见镜湖在月色下泛着白光，点明已近归途终点。
10. 回首已失秦山青：秦山指绍兴城南的秦望山，为当地标志性山峦；此句写回头望去，秦山的青影已经消失，暗示已行过一段路程。
11. 道边野店得小憩：道边野店即路边的乡村小店；小憩指短暂休息。
12. 一杯浊酒倾残瓶：浊酒指粗劣的米酒；倾残瓶即倒尽瓶中剩余的酒，写旅途简素的休憩场景。
13. 登盘绝爱畦韭美：登盘指端上餐盘；绝爱即格外喜爱；畦韭指田畦中种植的新鲜韭菜，写盘中野菜的鲜美。
14. 轑釜未厌溪鳞腥：轑釜指搅动釜中食物，此处指烹煮河鱼；溪鳞指溪中捕捞的鲜鱼；未厌即不嫌弃，此句写烹鱼时虽带鱼腥味，却毫不在意，尽显乡野饮食的质朴。
15. 丈夫所要饱辛苦：所要即所追求、所应当；饱辛苦即经受得起辛苦磨难。
16. 文叔尚困芜蒌亭：文叔为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字；芜蒌亭为古地名，在今河北饶阳，刘秀起兵时曾在此处挨饿，后冯异进奉豆粥才得以充饥。此典故用以说明圣贤亦曾历经困厄，深化“大丈夫当饱辛苦”的主旨。

赤云漫天气势峥嵘，田间水车日夜轰鸣，
行路之人怕这暑热，连片刻安宁都难寻。
孤身只马伴着两名随从，残月悬天，
照着我形单影只的身影。
荒鸡夜半忽然再度啼鸣，北斗星已经低垂，
空中只剩寥寥几颗明星。
湖面上传来采菱船的悠扬歌声，丛冢间的磷火
正闪着幽幽微光。
迎面渐渐望见镜湖泛着白光，回头望去，
秦山的青影已经消失不见。
路边的野店暂且歇脚，倒尽残瓶里的一杯浊酒。
端上盘来最爱的是畦中韭菜鲜嫩，
煮溪鱼时哪怕带着腥气也不嫌弃。
大丈夫本就该饱经辛苦，当年光武帝文叔
还曾困在芜蒌亭呢。

此诗为陆游晚年退居山阴（今浙江绍兴）时所作。陆游一生仕途坎坷，多次因主战言论被贬谪，晚年隐居故乡，但始终心怀国事，未忘恢复中原之志。诗中记录了一次从山中返回镜湖居所的夜行经历，以旅途的孤寂与质朴的乡野生活为载体，抒发了自己虽处闲居却仍能安于辛苦、不改壮志的人生襟怀，具体创作年份未详，大体在宋孝宗淳熙年间（1174-1189）之后的闲居时期。

1. 线索清晰，时空转换自然：全诗以时间为纵向线索，从白日暑热写到深夜荒寒，再到黎明将至的归途终点；横向空间则从山中转入湖畔，沿途景物随脚步移动依次展开，将旅途的真实体验与心境变化融为一体。
2. 意象对比鲜明，意境丰富：诗人选取了多组对比意象：燥热的火云、轰鸣的水车与清冷的缺月、荧荧鬼火形成冷暖对比；悠扬的菱歌与荒寒的丛冢形成动静对比，既写出了水乡夜行的孤寂，又点缀了乡野的生机，整体意境兼具荒寒与质朴。
3. 用典自然，升华主旨：末句援引刘秀芜蒌亭困厄的典故，将个人旅途的辛苦与历史圣贤的经历相联系，打破了单纯的旅途写实，将一己之境遇升华为对人生磨难的豁达态度，暗合诗人一生虽屡遭挫折却始终不渝的家国情怀。
4. 语言平易质朴，兼具诗意：全诗语言浅近晓畅，符合陆游“诗本平易”的创作风格，“迎人渐见镜湖白，回首已失秦山青”一联对仗工整，凝练地写出了归途的空间变化与时光流逝，整体兼具写实性与抒情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