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叹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忧国伤时的代表作，以清晨晓起叹息开篇，围绕“叹”字层层铺陈：既抒发了对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中原全境沦陷的悲愤，对自己空享俸禄却无力复国的愧疚，也揭露了主和派对主战派的打压迫害，最后直抒胸臆，表达了渴望王师北伐、光复中原的强烈心愿，整体情感沉郁悲壮，饱含深沉的爱国深情。

1. 一鸦飞鸣窗已白：一鸦，一只乌鸦，此处以鸦鸣报晓起兴，点明时间为清晨；窗已白，天色破晓，窗户透出黎明的白光。
2. 推枕欲起先叹息：推枕，推开枕头准备起身；叹息，因忧国之事而长叹，奠定全诗沉郁的情感基调。
3. 翠华东巡五十年：翠华，皇帝仪仗的代称，此处代指南宋朝廷；东巡，原指皇帝东行巡视，暗指南宋建都临安（今杭州），相对于北宋汴京为东迁，此处为概数，极言南宋偏安立国之久。
4. 赤县神州满戎狄：赤县神州，古代中国的代称，此处特指中原故土；戎狄，古代对北方外族的泛称，此处代指金兵等入侵者，点明中原全境沦陷的现实。
5. 主忧臣辱古所云：主忧臣辱，意为君主有忧患则臣子蒙受耻辱，语出《国语·越语》“君辱臣死”，此处诗人以此自警，表明自己身为臣子当为国分忧的担当。
6. 世间有粟吾得食：粟，粮食，此处代指朝廷俸禄；此句意为自己空享朝廷俸禄却未能建功立业，暗含愧疚之意。
7. 少年论兵实狂妄：回忆年轻时谈论用兵复国之策，被主和派视为狂妄悖逆，暗指诗人早年因主战屡遭打压的经历。
8. 谏官劾奏当窜殛：劾奏，弹劾上奏；窜殛，流放诛杀，此处指诗人早年因支持隆兴北伐，被谏官弹劾，险些被流放处死的遭遇。
9. 不为孤囚死岭海：孤囚，孤身被囚禁；岭海，泛指岭南偏远地区，为古代流放之地；此句意为自己侥幸未死，未曾孤身囚死于岭南荒僻之地。
10. 君恩如天岂终极：君恩，皇帝的恩德；终极，穷尽，意为皇帝的恩德如天般深厚，自己终身难以报答。
11. 容身有禄愧满颜：容身有禄，依靠朝廷俸禄得以安身；愧满颜，满脸愧疚，点明诗人因未能报国却空享俸禄的羞愧之情。
12. 灭贼无期泪横臆：灭贼，指消灭金兵、收复中原；泪横臆，泪水充满胸膛，形容悲痛至极。
13. 未闻含桃荐宗庙：含桃，即樱桃，古代祭祀宗庙的祭品；此句意为至今未曾收复中原，无法向宗庙献祭，愧对祖先与社稷。
14. 至今铜驼没荆棘：铜驼，铜制骆驼，洛阳宫门前所立，《晋书·索靖传》载索靖预见天下将乱，指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形容中原沦陷、宫阙荒芜的景象，此处点明汴京故土沦陷已久。
15. 幽并从古多烈士：幽并，幽州、并州，今河北、山西一带，古代多慷慨悲歌的忠义之士；烈士，此处指有气节、能为国献身的志士。
16. 悒悒可令长失职：悒悒，忧愁烦闷的样子；失职，指有才能之士无法施展抱负，此句以反问表达对忠义之士长期被埋没的愤懑。
17. 王师入秦驻一月：王师，南宋朝廷的军队；秦，今陕西一带，此处代指中原西北边境；此句设想王师进驻秦地的情景。
18. 传檄足定河南北：传檄，发布征讨的檄文；河南北，指中原全境，此句意为只需传布檄文即可平定中原失地，体现诗人对宋军战力的自信。
19. 安得扬鞭出散关：安得，怎么能够；散关，即大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为宋金边境重镇，诗人曾在此一带亲历前线，此处代指出兵北伐的前线要地。
20. 下令一变旌旗色：旌旗色，指军队的旗帜，此处意为更换旗帜，将被金国占领地区的旗帜改为南宋旗号，即光复中原的心愿。

清晨，一只乌鸦飞掠啼鸣，窗外已然破晓泛白。
我推开枕头欲要起身，却止不住声声长叹。
朝廷南渡偏安，至今已是五十余年，
中原大地，到处都被金兵铁蹄践踏，满目戎狄。
君主有忧则臣子受辱，古人早已说过这个道理，
可我空享朝廷俸禄，内心满是羞愧难言。
年轻时谈论用兵复国之策，被人斥为狂妄悖逆，
就连谏官都上奏弹劾，说我应当被流放诛杀。
当年若不是侥幸未死，未曾孤身囚死在岭南荒僻之地，
皇帝的恩德如天般深厚，我怎能忘记其终极？
如今靠着俸禄安身，脸上却满是愧疚，
而消灭敌寇的日子遥遥无期，泪水纵横填满胸膛。
至今未曾听闻有人带着祭品献祭宗庙，
汴京的铜驼早已埋没在荆棘丛中，故土沦陷已久。
幽州并州自古以来就多慷慨悲壮的烈士，
怎能让这些忠义之士长久郁郁不得志，报国无门？
倘若王师进驻秦地，驻扎一月之久，
只需传布檄文，就足以平定河南河北的失地。
怎么能够挥舞马鞭，出大散关北伐，
一声令下，让各地的旌旗都换成大宋的颜色！

这首诗约作于宋宁宗开禧年间（1205-1207），陆游时年八十岁左右，退居山阴（今浙江绍兴）。陆游一生坚持抗金复国主张，早年因支持隆兴北伐（1163年）被言官弹劾“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并罢官，此后多次因主战言论被贬斥，虽晚年退居田园，却始终心系中原收复大业。此时距靖康之变（1127年）已近八十年，南宋朝廷依然苟安江南，主和派占据上风，北伐复国的希望渺茫。诗人清晨晓起，触景生情，将一生的忧愤、愧疚与渴望融于笔端，写下这首沉郁悲壮的《晓叹》。

注：诗中“翠华东巡五十年”为概数，极言南宋偏安立国之久，并非精确纪年；“少年论兵”的典故出自《宋史·陆游传》。

1. 直抒胸臆，情感沉郁：全诗以“晓叹”为核心，从清晨叹息开篇，层层铺陈个人身世、国家忧患与复国之志，情感一气呵成，无隐晦寄托，直白抒发了诗人的悲愤、愧疚与渴望，极具感染力。
2. 用典精当，意蕴厚重：多处运用古典典故，如“主忧臣辱”化用《国语》典故点明臣子担当，“铜驼荆棘”化用《晋书》典故强化中原沦陷的悲怆，“含桃荐宗庙”援引古代祭祀制度抒发愧对祖先的情感，既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厚度，又贴切地表达了诗人的心境。
3. 对比鲜明，层次清晰：诗中多处运用对比手法：一是“世间有粟吾得食”与“灭贼无期”的对比，凸显空享俸禄却无力报国的愧疚；二是“少年论兵”的壮志与“谏官劾奏”的打压对比，揭露主和派对主战派的迫害；三是“铜驼没荆棘”的沦陷现实与“传檄定河南北”的复国设想对比，强化了诗人对收复中原的迫切期盼。
4. 结构严谨，起伏有致：全诗以“晓叹”起笔，先写个人身世与朝廷现状，再抒报国无门的愤懑，最后以激昂的北伐之志收尾，情感从沉郁到激昂，层层递进，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结合，结构完整紧凑。
5. 语言质朴自然：全诗不事雕琢，多用口语化的直白表达，如“泪横臆”“安得扬鞭出散关”等句，语言浅近却情感浓烈，契合陆游写实诗风，将爱国深情融入朴素的文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