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镜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照镜即兴之作，以对镜自照的日常场景为载体，先写实刻画衰老形貌，再写自惊衰老的怅惘，最终以“熟视大笑”完成情绪转折，抒发了虽年衰体惫却精神健旺、壮心未泯的襟怀，兼具岁月感伤与老而弥坚的豪放本色。

1. 镜中衰颜失敷腴：镜中照见自己衰老的容颜，早已失去了往日丰润光泽的气色。敷腴指肤色丰润有光彩。
2. 绿鬓已作霜蓬枯：乌黑的鬓发已经变得像被霜染白的蓬草一样干枯散乱。绿鬓指代乌黑的头发，霜蓬既写鬓发花白，又状其干枯蓬松之态。
3. 两肩耸耸似山字：两肩高高拱起，形状像“山”字一般，形容衰老佝偻的身形。
4. 曳杖更有蛮童扶：拄着拐杖出行，还有南方的僮仆在旁搀扶。曳杖即拄杖，蛮童此处指陆游晚年身边的南方侍仆，无贬义。
5. 自惊何以致此老：暗自惊讶自己怎么会衰老到这般地步。
6. 亟欲修敬问起居：急切地想要像向长辈行礼问候一般，探寻自己衰老的缘由。亟意为急切，修敬指行礼致敬，起居代指日常生活状态，此处代指自身的衰老情状。
7. 徐徐熟视乃大笑：慢慢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忽然失笑出声。熟视即仔细端详。
8. 但记昔我忘今吾：只记得从前的自己，却已然忘却了当下的我。点明自身今昔状态的巨大反差。
9. 今吾虽惫颇神王：如今的我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十分健旺。神王即“神旺”，精神饱满旺盛。
10. 飞可正可折简呼：无论飞举腾达还是立身端正，都能随手召来意气与壮志。折简指裁纸为简，此处代指轻易召来、呼之即来。
11. 远游纵未从溪父：纵然不能像溪父那样远游归隐。溪父为传说中的隐者仙人，此处代指超脱世俗的归隐之士。
12. 醉眼犹能隘具区：即便醉眼朦胧，仍能将太湖看作狭小之地。隘为意动用法，意为“以……为狭小”，具区是太湖的古称。

镜里照见自己衰老的容颜，早已没了往日丰润的气色，
乌黑的鬓发已经变得像霜染的蓬草般干枯散乱。
两肩高高拱起，活像个“山”字模样，
拄着拐杖出行，还有南方僮仆在旁搀扶。
我暗自惊怪，怎么就衰老到了这般地步，
急切地想要像问候长辈一般，探寻自己何以至此。
慢慢仔细端详镜中模样，忽然失笑出声，
只记得从前的自己，却早已忘了如今的我。
如今的我虽身体疲惫，精神却格外健旺，
无论飞举腾达还是立身端正，都能随手召来意气。
纵然不能像溪父那样远游归隐，
醉眼朦胧之时，仍觉太湖不过弹丸之地。

此诗为陆游晚年退居山阴（今浙江绍兴）时所作，学界一般认为创作于嘉定元年至二年（1208-1209），此时诗人年近八十五岁，距其去世仅一年左右。陆游一生仕途坎坷，抗金壮志屡遭压抑，晚年闲居乡野，身体渐衰，但始终未改其豪放旷达的襟怀与忧国忧民的情怀。诗作以日常对镜的场景为切入点，折射出其晚年虽体衰却心不老的精神状态。

1. 层次分明的情感脉络：全诗以“对镜”为线索，先铺陈衰老形貌，再写自惊衰老的怅惘，继而以“熟视大笑”完成情绪转折，最后落脚于精神健旺的旷达之怀，从感伤到释然再到豪迈，情感流转自然流畅，层次清晰。
2. 写实与写意结合的意象：开篇以“衰颜失敷腴”“绿鬓作霜蓬”“肩似山字”“蛮童扶杖”等写实细节，精准刻画晚年衰老之态，质朴真切；末句“醉眼隘具区”则以写意手法，借太湖之小彰显醉里乾坤的豪迈襟怀，虚实结合。
3. 用典自然无痕：“溪父”之典暗合归隐之志，“隘具区”化用古典诗词中“以天地为狭小”的豪放意象，不着痕迹地强化了诗人虽年老却志存高远的形象。
4. 语言质朴自然：全诗多用口语化表达，如“乃大笑”“但记昔我忘今吾”，无刻意雕琢之痕，却将诗人从自伤到释然的心理变化展现得淋漓尽致，贴合陆游“纤秾简淡，各极其妙”的创作风格。
5. 先抑后扬的表现手法：前六句极力铺陈衰老颓唐之状，后六句笔锋一转，以“神王”“隘具区”等句一扫颓势，凸显诗人晚年的旷达与坚韧，强化了作品的情感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