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後草书歌诗戏作

朱楼矫首隘八荒，绿酒一举累百觞，洗我堆阜峥嵘之胸次，写为淋漓放纵之词章。
墨翻初若鬼神怒，字瘦忽作蛟螭僵。
宝刀出匣挥雪刃，大舸破浪驰风樯。
纸穷掷笔霹雳响，妇女惊走儿童藏。
往时草檄喻西域，飒飒声动中书堂。
一收朝迹忽十载，西掠三巴穷夜郎。
山川荒绝风俗异，赖有酒美犹能狂，醉中自脱头上帻，绿发未许侵微霜。
人生得丧良细事，孰谓老大多悲伤！

简要说明

这首七言歌行是陆游醉后草书的戏题之作，以酣畅笔触描绘醉中挥毫的狂态，借酒狂、书狂抒发胸中郁勃不平之气。诗人将仕途失意的愤懑、早年壮志未伸的追忆与老而弥坚的旷达融为一体，既以笔墨寄寓爱国情怀与失意之悲，又以豪放姿态消解人生得失之叹，尽显狂放不羁的名士风骨。

逐句注释

朱楼矫首隘八荒
朱楼，指华丽的饮酒赋诗之所；矫首，抬头远望；隘，使动用法，使……狭窄，谓放眼望去，四海荒远之地皆觉局促。八荒，泛指四方极远之地。
绿酒一举累百觞
绿酒，古代美酒多呈碧绿色，代指佳酿；一举，举杯一饮而尽；累百觞，接连饮下百杯，极言酒兴酣畅。觞，古代酒杯。
洗我堆阜峥嵘之胸次
洗，涤荡；堆阜峥嵘，形容胸中郁结的不平之气如层叠险峻的山峦，郁勃难平；胸次，胸中、心怀。此句谓美酒洗尽胸中郁愤。
写为淋漓放纵之词章
写，既指挥毫作草书，亦兼指赋诗；淋漓放纵，形容笔墨酣畅、笔法恣肆无拘；词章，此处兼指草书字迹与诗作。
墨翻初若鬼神怒
墨翻，墨汁翻涌，形容挥毫时笔势翻腾、墨色淋漓；初若鬼神怒，谓起初笔势雄健，如鬼神发怒，气势逼人。
字瘦忽作蛟螭僵
字瘦，形容笔画瘦硬挺拔；蛟螭，蛟龙类神兽，此处以僵立盘屈的蛟螭喻笔法苍劲矫健、姿态灵动。
宝刀出匣挥雪刃
雪刃，雪亮的刀刃，以宝刀出鞘挥出雪亮刃锋喻笔势刚劲锋利，势不可挡。
大舸破浪驰风樯
大舸，大船；风樯，以桅杆代指帆船，谓大船破浪前行、帆趁风疾，喻草书气势磅礴，一往无前。
纸穷掷笔霹雳响
纸穷，纸张用尽；掷笔，扔笔，极言酣畅后豪迈之举；霹雳响，掷笔之声如雷鸣，状其声势之壮。
妇女惊走儿童藏
以家人受惊奔走、孩童躲藏的场景，侧面烘托掷笔时的惊人声势，凸显醉中狂态。
往时草檄喻西域
往时，从前；草檄，起草征召、声讨用的官方文书；喻西域，晓谕西域地区，暗指诗人早年曾有经略西北、安抚边疆的抱负。
飒飒声动中书堂
飒飒，形容文檄声威浩荡；中书堂，中书省厅堂，代指朝廷中枢，谓当年所作檄文震动朝堂，彰显早年才名与抱负。
一收朝迹忽十载
收朝迹，结束朝廷仕途，指诗人遭贬离京；忽十载，离京已过十年，极言时光飞逝。
西掠三巴穷夜郎
三巴，指四川巴郡、巴东、巴西三郡，泛指蜀地；穷夜郎，走遍西南荒远之地（夜郎为古代西南古国），暗指诗人离朝后游历蜀地西南的经历。
山川荒绝风俗异
荒绝，荒凉僻远；异，与中原风俗迥异，形容西南边地的荒僻与独特。
赖有酒美犹能狂
赖，依靠；犹能狂，仍能保持早年狂放不羁的性情，谓幸有美酒相伴，得以延续豪放本色。
醉中自脱头上帻
帻，古代男子头巾，自解头巾，状醉后放浪形骸、不拘礼法之态。
绿发未许侵微霜
绿发，黑发（古人以绿代指黑发）；未许，不让；侵微霜，谓不让白发渐生，表达不肯轻易衰老、壮心不已的情怀。
人生得丧良细事
得丧，指仕途荣辱、人生得失；良，确实、实在；细事，区区小事，谓将人生得失看得轻淡。
孰谓老大多悲伤
孰谓，谁说；老大，年老，反用传统“老大伤悲”的感慨，提出豁达之论，谓年老不必陷于悲戚。

现代译文

我登朱楼昂首远望，只觉四海八荒都显得局促狭窄；举起绿蚁美酒，连饮百杯也未尽兴。
这佳酿洗尽了我胸中堆叠如峥嵘山峦的郁愤，将满腔不平，都化作那酣畅淋漓、恣肆放纵的草书与诗文。
起初墨汁翻涌，笔势翻腾如鬼神怒号，雄健逼人；忽而笔画瘦硬挺拔，竟如僵立的蛟螭，苍劲矫健。
那笔锋恰似宝刀出鞘，挥出雪亮刃锋；又像大船破浪前行，帆趁风疾，一往无前。
直到纸张用尽，我掷笔于地，声响如霹雳震天；家中妇孺惊得奔走躲藏，满室都是醉后的狂放声势。
回想当年，我曾起草檄文晓谕西域，笔檄的声威，曾震动朝廷中枢。
自离京辞官，忽忽已过十载；我西向游历三巴旧地，走遍了西南荒远的夜郎疆境。
这里山川荒凉僻绝，风俗迥异中原，所幸还有美酒相伴，仍能像当年一样狂放不羁。
醉中我自解头上头巾，黑发还未被微霜染白，怎肯轻易老去！
人生的荣辱得失本就是区区小事，谁说年老之人，就一定要满怀悲伤！

创作背景

此诗为陆游晚年失意之作。陆游一生力主抗金复国，却屡遭投降派排挤，仕途坎坷。宋孝宗淳熙年间，诗人曾入蜀任职多年，饱览西南边地风光，也积累了丰富的边塞经历与郁愤情怀。此诗约作于诗人离朝十余年后的闲居时期，彼时他已远离朝廷中枢，回顾早年草拟檄文、声动朝堂的壮志，对比当下游历荒僻边地的失意，借醉后挥毫草书的场景，以“戏作”为名，实则抒发胸中积郁的爱国之志与仕途失意之悲，同时以狂放姿态消解人生苦闷，尽显其老而弥坚的旷达襟怀。学界普遍认为此诗是陆游晚年“以笔墨寄兴”的代表作之一，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情怀融为一体。

艺术赏析

以形写神，意象雄健：全诗以醉中草书的创作过程为线索，用“鬼神怒”“蛟螭僵”“宝刀雪刃”“大舸破浪”等一系列极具冲击力的意象，将抽象的笔势、胸中郁气转化为具象的视觉与听觉形象，既写出草书酣畅恣肆的姿态，又将诗人胸中的不平之气尽数宣泄，达到“书为心画”的艺术效果。
虚实结合，今昔对照：实写眼前醉后挥毫的狂态，虚追早年“草檄西域”的壮志，以“声动中书堂”的过往辉煌，对比“一收朝迹忽十载”的当下失意，既凸显仕途坎坷的郁愤，又以“犹能狂”呼应早年豪情，强化了“老而弥坚”的主题。
反用典故，旷达豪放：末句反用传统“老大多悲伤”的文人惯常感慨，以“孰谓老大多悲伤”打破伤逝悲老的窠臼，结合“人生得丧良细事”的豁达认知，将个人失意升华为对人生得失的通透看待，既抒愤懑，又显旷达，贴合陆游一贯的豪放诗风。
歌行体式，节奏明快：此诗为七言歌行，格律自由，节奏跌宕，多用夸张手法（如“累百觞”“霹雳响”），语言质朴豪放，充满动感。以“戏作”为题，看似随性笔墨，实则饱含真情，将狂放姿态与深沉情志融为一体，尽显名士风骨。
侧面烘托，烘托声势：“妇女惊走儿童藏”一句以家人的反应侧面烘托掷笔时的惊人声势，将抽象的笔势声势转化为生活化的场景，增强了画面的感染力，让读者直观感受到醉中狂态的震撼力。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