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叹

这首《书叹》是陆游晚年纪事抒怀的经典之作，以自身与幼子的清贫日常为核心，叙写一家老小相依为命、粗茶淡度日、幼子苦读的生活场景，既流露对贫寒境遇的慨叹，饱含对儿子勤学的赞许与疼惜，更以贫富对比揭露社会不公，最终以作诗自宽收束，寄寓诗人一生坚守儒学、不坠其志的人生态度，情感沉郁真挚，兼具生活细节与思想深度。

夜深青灯耿窗扉
青灯：指灯光青幽的油灯，古时多为贫寒读书人所用；耿：明亮、映照之意；窗扉：窗户。此句描绘深夜青灯映窗的静谧贫寒场景。

老翁稚子穷相依
老翁：陆游自指；稚子：家中幼子；穷相依：在穷困中相互依靠扶持。

齑盐不给脱粟饭
齑盐：腌菜与盐巴，代指粗劣简陋的饮食；不给：供应不上、难以维持；脱粟饭：仅脱去外壳的糙米饭，泛指粗粝主食。此句极言家境贫寒，连粗茶淡饭都难以周全。

布褐仅有悬鹑方
布褐：粗麻布制成的短衣，为贫寒者常服；悬鹑：鹌鹑鸟羽毛散乱蓬松，比喻衣衫破烂、补丁摞补丁的模样；方：此处指情状、样子。

偶然得肉思共饱，吾儿苦让不忍违
苦让：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不忍违：不忍心违背儿子的心意。此句以小事展现父子温情：偶得肉食想全家共享，儿子却执意推让，父亲既欣慰又心疼。

儿饥读书到鸡唱
鸡唱：鸡鸣报晓，指天快亮之时。此句写幼子饿着肚子苦读至破晓，凸显勤学之志。

意虽甚壮气力微
意：志向、意气；气力微：身体孱弱、体力不济。此句既写儿子身形单薄，也暗含求学之路的艰辛。

可怜落笔渐健快，其奈瘦面无光辉
可怜：值得怜惜、可叹；健快：指文笔雄健流畅；其奈：无奈、怎奈；无光辉：面色憔悴无光，形容身体瘦弱憔悴。此句转折写出儿子学业精进却身形枯槁的矛盾，更添怜爱。

布衣儒生例骨立，纨裤市儿皆瓠肥
布衣儒生：出身贫寒的读书人；例：照例、大多；骨立：形容人瘦到皮包骨的程度；纨裤市儿：富贵人家子弟（纨裤为细绢制裤，代指富贵身份）；瓠肥：像葫芦一样臃肿肥胖，形容富贵者体态丰腴，暗含讽刺。此句以强烈对比揭露社会贫富悬殊的不公。

勿言学古徒自困，吾曹舍此将安归
学古：指学习儒家经典、传承古人治学之道；徒自困：白白让自己困顿失意；吾曹：我们这类坚守儒学的读书人；安归：归向何处、有何出路。此句抒发诗人坚守治学之道的坚定信念，暗含对世俗功利的不屑。

作诗自宽亦慰汝，吟罢抚几频歔欷
自宽：自我宽慰；汝：指家中幼子；抚几：拍击几案（古人常用以抒发情绪）；歔欷：叹息、抽噎，形容心绪沉痛。此句收束全诗，点明作诗目的，流露诗人晚年沉郁的身世之叹。

深夜的青灯映亮了窗扉，
我这老翁与幼子，在贫寒里彼此相依。
腌菜盐巴都难以为继，
只能就着糙米饭充饥；
粗布短衣上补丁摞补丁，
像那悬鹑般破败不齐。
偶尔弄到一点肉食，便想全家分食，
可孩儿执意推让，我实在不忍拂逆他的心意。
他饿着肚子苦读，直到鸡鸣破晓，
志向虽豪壮，身体却孱弱无力。
可惜他落笔愈发雄健流畅，
无奈那张瘦脸却毫无光彩。
贫寒的儒生向来瘦骨嶙峋，
富贵的市井子弟却个个肥如葫芦。
莫说钻研古学只是徒然困顿，
我辈除了这条路，还能归向何处？
写下这首诗来自我宽慰，也慰藉我的孩儿，
吟罢这首诗，拍着几案频频叹息。

这首《书叹》是陆游晚年退居山阴（今浙江绍兴）时的作品。陆游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晚年辞官归隐田园，家境虽非赤贫却颇为拮据。诗中以自家父子的日常清贫生活为切入点，既写出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温情，也通过幼子苦读的细节寄托对后代的期许；同时结合自身历经宦海沉浮、一生坚守儒学却仕途不顺的经历，抒发对社会贫富不均、寒士困顿的慨叹，最终以作诗自宽收束，体现诗人即使身处逆境也不改其志的人生坚守。学界普遍认为此诗大致作于嘉泰至开禧年间（1201-1207年），此时陆游年近八旬，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愈发深沉。

1. 质朴平实的白描风格：全诗以家常琐事入笔，无华丽辞藻与刻意雕琢，用极简笔墨勾勒贫寒之家的日常图景，如“齑盐不给脱粟饭”等句以白描直接写家境，情感真挚动人，契合陆游晚年诗歌“平易自然，不假雕饰”的风格特点。
2. 鲜明的对比手法：诗中运用多重对比：一是父子间“得肉共饱”与“苦让”的温情对比，凸显家庭温暖；二是“落笔健快”与“瘦面无光辉”的学业精进与身体孱弱的对比，流露诗人的疼惜；三是“布衣儒生骨立”与“纨绔市儿瓠肥”的社会阶层对比，直接揭露社会贫富悬殊的现实，强化批判力度。
3. 层层递进的情感脉络：全诗从深夜青灯的场景切入，先写家境贫寒，再叙父子温情与幼子苦读，继而转入对社会不公的感慨，最后以自宽自慰收束，情感从平实叙事逐步深化为身世之叹与家国之慨，层层递进，余味悠长。
4. 紧扣题旨的收束：诗题“书叹”意为“以作诗抒发慨叹”，结尾“作诗自宽亦慰汝，吟罢抚几频歔欷”直接点题，既点明作诗缘由，也将诗人沉郁情绪推向高潮，既宽慰儿子，也宽慰自己，尽显晚年陆游的复杂心境——既有对清贫的无奈，更有对坚守理想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