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山

这首诗以沿海秃山的怪异景象起笔，借乡人之口讲述群狙盘踞山林、过度繁衍啃食草木的全过程，以狙害山为喻，托物讽喻，揭露了贪婪掠夺者不加节制地破坏自然、戕害民生的行径，寄寓了对世道失衡、短视掠夺的深沉忧虑。

1. 吏役沧海上，瞻山一停舟。
   注释：吏役，诗人自指其地方官吏身份；沧海，此处泛指沿海地区；瞻山，眺望山峦；停舟，停船靠岸。句意：我以吏役之身奔波于沿海之地，望见此山便停船靠岸。
2. 怪此秃谁使，乡人语其由。
   注释：怪，感到奇怪；秃，指山无草木、荒芜光秃；谁使，是谁造成的；乡人，当地村民；语其由，告知其中缘由。句意：我奇怪这山为何如此光秃，当地乡人便向我讲述了其中的缘故。
3. 一狙山上鸣，一狙从之游。
   注释：狙，猴子，此处喻指贪婪掠夺者；鸣，啼鸣；从之游，跟随其交游、相伴。句意：一只雄猴在山上啼鸣，另一只雌猴与它相伴交游。
4. 相匹乃生子，子众孙还稠。
   注释：相匹，雌雄匹配；生子，繁衍后代；子众，子辈众多；孙还稠，孙辈愈发繁多。句意：雌雄匹配便生下幼猴，子辈繁衍开来，孙辈更是日渐稠密。
5. 山中草木盛，根实始易求，攀挽上极高，屈曲亦穷幽。
   注释：根实，草木的根茎与果实；始易求，起初极易获取；攀挽，攀拉、攀爬树枝；屈曲，曲折蜿蜒；穷幽，深入山林幽深之处。句意：山中原本草木繁茂，根茎果实最初极易获取，它们攀拉着树枝爬上极高处，曲折蜿蜒深入山林的幽深之地。
6. 众狙各丰肥，山乃尽侵牟。
   注释：丰肥，指猴子长得肥壮；侵牟，侵害掠夺，此处指破坏山林植被。句意：众猴个个长得肥壮，山林却被它们彻底侵害掠夺。
7. 攘争取一饱，岂暇议藏收。
   注释：攘争，攘臂争抢、掠夺争斗；一饱，只求饱腹；岂暇，哪有空闲；藏收，收藏积蓄，指长远规划。句意：它们攘臂争抢只为填饱肚子，哪有空闲商议积蓄收藏的长远之计。
8. 大狙尚自苦，小狙亦已愁。
   注释：尚自苦，尚且感到劳碌困苦；亦已愁，也已然满心愁苦。句意：大猴尚且为此劳碌不堪，小猴也已然满心愁苦。
9. 稍稍受咋啮，一毛不得留。
   注释：稍稍，逐渐；咋啮，啃咬；一毛不得留，指山上草木被啃食殆尽。句意：山林渐渐被啃咬摧残，连一根草、一片叶都未曾留下。
10. 狙虽巧过人，不善操耡耰。
    注释：巧过人，比人灵巧；不善，不擅长；耡耰（chú yōu），泛指农耕农具，代指耕种劳作。句意：猴子虽比人灵巧，却不懂得耕种锄耰的农活。
11. 所嗜在果谷，得之常似偷。
    注释：嗜，喜好；果谷，果实与谷物；得之常似偷，获取时不加节制，如同偷窃一般。句意：它们只喜好果实谷米，获取起来却常常如同偷窃般毫无顾忌。
12. 嗟此海山中，四顾无所投。
    注释：嗟，叹息；海山，沿海的荒山；四顾无所投，四下张望竟无处可依凭。句意：可叹这沿海的荒山，四下张望竟找不到一处可以依凭的地方。
13. 生生未云已，岁晚将安谋。
    注释：生生，繁衍不停；未云已，未曾停止；岁晚，既指年终，也暗指世道末世；将安谋，将如何谋划生计。句意：繁衍繁衍不曾停止，到了年末又该如何谋划生存的出路？

我以小吏之身奔波在沿海之地，
停船靠岸时遥望此山，不由得驻足。
奇怪这山为何光秃秃一片，
当地乡人便向我道出了其中缘故。
一只雄猴在山间啼鸣，
另一只雌猴与它相伴交游。
雌雄匹配便生下幼崽，
子辈繁衍开来，孙辈愈发稠密。
山中原本草木繁茂，根茎果实最初极易获取，
它们攀拉着树枝爬上极高处，曲折蜿蜒深入山林幽深之地。
众猴个个长得肥壮，
山林却被它们彻底侵害掠夺。
攘臂争抢只为填饱肚子，
哪有空闲商议积蓄收藏的长远之计。
大猴尚且劳碌不堪，
小猴也已然满心愁苦。
山林渐渐被啃咬摧残，
连一根草、一片叶都未曾留下。
猴子虽比人灵巧，
却不懂得耕种锄耰的农活。
它们只喜好果实谷米，
获取起来却常常如同偷窃般毫无顾忌。
可叹这沿海的荒山，
四下张望竟找不到一处可以依凭的地方。
繁衍繁衍不曾停止，
到了年末又该如何谋划生存的出路？

这首诗创作于王安石早年出任地方官时期，约为北宋庆历年间（1041-1048年）。当时王安石在地方任职期间，亲眼目睹沿海地区山林被肆意破坏、植被荡然无存的景象，结合自身对社会乱象的观察，以群狙害山为喻，托物言志，既批判了地方豪强、游手好闲之徒的掠夺式行径，也寄寓了对民生凋敝、世道失衡的深沉忧虑。学界普遍认为此诗未直接涉及变法内容，为其早期讽喻写实之作。

1. 托物讽喻，贴切自然：全诗以狙害山为核心喻体，将贪婪掠夺的社会现象具象化为群狙啃食山林的过程，从狙的繁衍、掠夺到山秃的结局，层层递进，逻辑清晰，无生硬说教之感，将批判寓于叙事之中。
2. 叙事完整，层次分明：全诗以诗人的见闻为线索，从“停舟瞻山”的起笔，到“乡人语由”的展开，再到群狙作恶的细节描写，最后以叹息反问收束，结构完整，层次井然，兼具纪实性与文学性。
3. 语言质朴，意蕴深沉：全诗采用五言古诗的体式，语言平实自然，不用晦涩典故，却以“侵牟”“攘争”“咋啮”等精准动词刻画掠夺者的贪婪与破坏性，最后“岁晚将安谋”的反问，深化了主题，引发读者对短视掠夺、无长远规划的社会问题的思考。
4. 兼具写实与批判：诗作既写实了沿海山林被破坏的社会现实，又超越了具体场景，将批判的锋芒指向所有不劳而获、不加节制的掠夺者，体现了王安石早期诗歌关注社会现实的风格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