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讼

这首《自讼》以自我反省为核心，先借孔子见南子、欲仕公山氏的典故反思言行谨慎的重要性，又从对上古洪荒、人文初兴的追溯，批判后世浮华伪饰的世风，最终落脚于对自身失言失慎的追悔，流露了作者对大道的坚守与自省之心。

1. 孔子见南子，子路为不怡：南子为卫灵公夫人，以行事失仪闻名，孔子曾因见南子遭弟子子路不悦。怡：喜悦、和悦。句意：孔子前去拜见卫夫人南子，子路为此满心不悦。
2. 欲从公山氏，勃郁见色辞：公山氏指公山弗扰，春秋时鲁国季氏家臣，曾据费邑叛季氏并召孔子，孔子欲往遭子路反对。勃郁：心绪郁结、愤懑貌。色辞：神色与言辞。句意：孔子曾想依附公山弗扰，子路愤懑地以言语和神色表示反对。
3. 道如天之苍，万物不能缁：苍指天道澄澈明朗的青苍之色，缁为黑色，此处用作动词，意为玷污。句意：大道如同苍天般青苍澄澈，世间万物都无法将它玷污。
4. 弟子尚不信，况余乏才资：尚：尚且。余：王安石自称。才资：才能资质。句意：连孔子的弟子都尚且不信他的行事，何况我本就缺乏才能资质。
5. 明知古人仁，语默各有时：语默指出仕与退隐，典出《周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句意：明明知晓古代仁人君子，出仕或退隐都各有其时宜。
6. 苟出不自慎，果为听者疑：苟：如果。出：指出仕行事。听者：指世人。句意：倘若行事不能自我谨慎，最终必然会被世人猜疑。
7. 白圭尚有磨，驷马犹能追：白圭指白玉礼器，典出《诗经·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驷马指四匹马拉的车，典出《论语·颜渊》“驷不及舌”。句意：白玉上的瑕疵尚且可以打磨，四马快车也能追回失言的过错。
8. 一言成不智，虽悔欲何为：不智：不明智的言行。句意：一句话说错便成了不明智之举，纵然后悔又能如何？
9. 彼狂上古杳默无人声：彼狂指上古洪荒混沌之境。杳默：沉寂无声。句意：那洪荒上古的时代，万物沉寂无人声息。
10. 日月不忒山川平：忒：差错、偏差。句意：日月运行没有差错，山川安定平和。
11. 人与鸟兽相随行，祖孙一死十百生：十百生指世代生死循环、繁衍不息。句意：人与鸟兽相伴而行，祖孙一代逝去又有百代新生。
12. 万物不给乃相兵：不给：物产匮乏。相兵：互相攻伐征战。句意：万物物产匮乏时便会互相攻杀。
13. 伏羲画法作後程：伏羲为传说中的人文始祖，画八卦以定天下秩序。後程：后世的法则规程。句意：伏羲画下八卦，为后世定下秩序规程。
14. 渔虫猎兽宽群争：渔虫：捕鱼猎兽。宽：缓解、宽解。句意：捕鱼猎兽的生计方式，缓解了族群间的争斗。
15. 势不得已当经营：经营：指治理天下、制定制度。句意：这实在是势不得已才要着手治理天下。
16. 非以示世为聪明：示世：向世人炫耀。聪明：指自以为是的智巧。句意：这并非是向世人炫耀自己的聪明。
17. 方分类别物有名：方：分别、辨识。名：名分、称谓。句意：于是分别类属，给万物定下名称。
18. 夸贤尚功列耻荣：夸：夸耀。尚：崇尚。列：指士大夫阶层。句意：夸耀贤能、崇尚事功，士大夫以追逐荣华为耻。
19. 蛊伪日巧雕元精：蛊伪：蛊惑虚伪。日巧：日益精巧。元精：天地元气与本真。句意：蛊惑虚伪的风气日益精巧，侵蚀着天地本真。
20. 至言一出众：此句为未竟之笔，至言指至高的真理之言。句意：至高的言论一旦说出……

孔子前去拜见卫夫人南子，子路为此满心不悦。
孔子曾想依附公山弗扰，子路愤懑地出言反对。
大道就像苍天般澄澈明朗，世间万物都无法将它玷污。
就连孔子的弟子都尚且不信他的行事，何况我本就缺乏才能资质。
明明知晓古代仁人君子，出仕退隐都各有其时宜。
倘若行事不能自我谨慎，最终必然会被世人猜疑。
白玉上的瑕疵尚且可以打磨，四马快车也能追回失言的过错。
一句话说错便成了不明智之举，纵然后悔又能如何？
那洪荒上古的时代，万物沉寂无人声息，
日月运行没有差错，山川安定平和。
人与鸟兽相伴而行，祖孙一代逝去又有百代新生。
万物物产匮乏便会互相攻伐，
伏羲画下八卦为后世定下秩序规程。
捕鱼猎兽的生计缓解了族群争斗，
实在是势不得已才要着手治理天下。
这并非是向世人炫耀自己的聪明，
而是分别类属，给万物定下名称。
夸耀贤能、崇尚事功，士大夫以追逐荣华为耻，
蛊惑虚伪的风气日益精巧，侵蚀着天地本真。
至高的言论一旦说出……

此诗为王安石未竟之作，学界尚无确切创作时间定论。王安石一生以儒家道统自任，推行变法期间屡遭反对与非议，自身亦多次被误解言行。诗中借孔子典故反思言行谨慎，又追溯上古至后世社会变迁，暗含对变法前后世风变化的思考。因诗篇未完成，具体写作缘起仍有待更多文献佐证。

1. 用典精准厚重：全诗多处化用儒家经典典故，如孔子见南子、公山弗扰之召、白圭之玷、驷不及舌等，既贴合“自讼”的自省主题，又以先贤言行作为参照，增强了说理的说服力与文化底蕴。
2. 结构递进清晰：前半部分以孔子典故切入，从“弟子尚不信”延伸到自身自省，再以“白圭”“驷马”的比喻强调言行谨慎的重要性；后半部分转向社会演进的思考，从洪荒混沌到人文初兴，再到后世蛊伪浮华，形成从个人自省到社会批判的递进逻辑。
3. 语言质朴刚健：继承了王安石一贯的瘦硬诗风，语言平实无华，多用散文化句式，在质朴表述中蕴含深刻哲理，兼具说理与抒情的双重特质，体现了其“以文为诗”的创作特点。
4. 遗憾之处：由于诗篇未完成，“至言一出众”句后内容缺失，使得全诗的收尾与主旨最终落点未能完整呈现，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对其完整艺术价值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