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砚歌

这首歌行体咏物诗是苏轼咏赞龙尾砚的代表作之一，既盛赞龙尾砚温润如玉、声如金磬的材质品性与默默助力文事的品格，又借砚台抒发自身贬谪黄州后闲散自适、超脱世俗的人生态度，同时穿插与友人戏谑调侃的意趣，尽显苏轼旷达幽默的性格。

1. 黄琮白琥：古代玉制礼器，琮为祭地之玉，琥为祭山之玉，此处代指美玉。
   > 黄琮白琥天不惜，顾恐贪夫死怀璧。
   上天从不吝惜黄琮白琥这类美玉，只是担心贪心之人因怀藏璧玉招来杀身之祸。此句化用《左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典故，点明美玉易招祸的常理。
2. 龙尾：即龙尾石，产自歙州龙尾山，是制作歙砚的优质石材，此处代指龙尾砚。
   > 君看龙尾岂石材，玉德金声寓於石。
   您看这龙尾石哪里只是普通的石材？温润如美玉的德行、敲击似金磬的清声，都蕴藏在这方石头之中。
3. 与天作石：意为这龙尾石是上天自然造就的。
   > 与天作石来几时，与人作砚初不辞。
   这上天造就的龙尾石，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当被人取来做成砚台时，它从未推辞过。
4. 鲍谢：南朝宋诗人鲍照、谢灵运，均为山水诗派代表大家；锺王：三国魏书法家锺繇、东晋书法家王羲之，为后世书法宗师。
   > 诗成鲍谢石何与，笔落锺王砚不知。
   纵然写出鲍照、谢灵运那样的佳篇，石头本身何曾参与分毫？笔锋落下，写下锺繇、王羲之那般的妙字，砚台也从不彰显自身的功绩。此句以鲍谢、锺王反衬砚台默默助力、不矜不伐的品性。
5. 锦茵玉匣：指精美的垫褥与装砚的玉饰匣盒，代指砚台的华贵装饰；捣练支床：捣练为古代妇女捶洗丝织品的劳作，支床即支垫床榻，此处指将砚台当作普通器物使用。
   > 锦茵玉匣俱尘垢，捣练支床亦何有。
   那锦缎垫褥、玉饰匣盒终究会蒙尘，就算把这砚台拿去当作捣练的垫石、支床的木料，又有什么可惜？此句凸显砚台不重外在华美、随遇而安的品格。
6. 瞠：疑为“复”之传抄讹误，意为何况；凤咮铭：苏轼曾为友人的凤咮砚作铭文，此处代指本诗；作牛後：即“牛后”，语出“宁为鸡口，毋为牛后”，比喻处于从属地位，此处为戏谑之语。
   > 况瞠苏子凤咮铭，戏语相嘲作牛後。
   何况我苏轼写下这篇《凤咮铭》，以戏言相嘲，说自己不过是笔砚之后的闲人。
7. 碧天照水风吹云，明窗大几清无尘：以景衬情，描绘澄澈明净的书房环境。
   > 碧天照水风吹云，明窗大几清无尘。
   碧空映水，清风卷云，明亮的窗下、宽大的几案清净无尘。
8. 支离人：语出《庄子·人间世》中的支离疏，是形体残缺但德行完美、得以安享天年的人，苏轼以此自比，自称闲散无用、不受世俗拘束之人。
   > 我生天地一闲物，苏子亦是支离人。
   我生来便是天地间的闲散之物，苏子你也不过是像支离疏那样的疏狂之人。
9. 春蚓秋蛇：语出《晋书·王羲之传》，形容书法拙劣，笔画如蚯蚓、秋蛇般扭曲，此处为苏轼自嘲笔法随性拙劣。
   > 粗言细语都不择，春蚓秋蛇随意画。
   不管雅言俗语都随口说来，笔下的字如同春蚓秋蛇，随意挥洒。
10. 老东坡：指在东坡躬耕隐居终老；生分别：指计较世俗的身份、高下之别。
    > 愿从苏子老东坡，仁者不用生分别。
    只愿追随苏子在东坡终老，仁者何必计较世俗的分别与高下。此句收束全诗，点明归隐自适的主旨。

上天从不吝惜黄琮白琥那样的美玉，只怕贪心的人因怀藏璧玉招来杀身之祸。
您看这龙尾砚石，哪里只是普通的石材？温润如美玉的德行，敲击似金磬的清声，都蕴藏在这方石头之中。
这上天造就的龙尾石，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当被人取来做成砚台时，它从未推辞过。
纵然写出鲍照、谢灵运那样的佳篇，石头本身何曾参与分毫？笔锋落下，写下钟繇、王羲之那般的妙字，砚台也从不彰显自身的功绩。
那锦缎垫褥、玉饰匣盒终究会蒙尘，就算把这砚台拿去当作捣练的垫石、支床的木料，又有什么可惜？
何况我苏轼写下这篇《凤咮铭》，以戏言相嘲，说自己不过是笔砚之后的闲人。
看那碧空照水，清风卷云，明窗净几，一尘不染。
我生来便是天地间的闲散之物，苏子你也不过是像支离疏那样的疏狂之人。
不管雅言俗语都随口说来，笔下的字如同春蚓秋蛇，随意挥洒。
只愿追随苏子在东坡终老，仁者何必计较世俗的分别与高下。

这首诗创作于元丰五年（1082），彼时苏轼正被贬黄州（今湖北黄冈），在东坡躬耕度日，生活困顿却心境旷达。友人潘邠老赠其一方龙尾砚，苏轼作此诗及《凤咮砚铭》答谢，借咏赞龙尾砚的品性，抒发自己超脱世俗、闲散自适的人生态度，同时融入与友人戏谑调侃的意趣，尽显其旷达幽默的性格。

1. 托物言志，物我交融：全诗以龙尾砚为载体，借砚台温润不矜、默默助力的品性，抒发自身不慕荣利、随遇而安的人生追求，将砚台与自我融为一体，尽显物我两忘的境界。
2. 用典典雅，意蕴丰厚：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怀璧其罪”“支离疏”“鲍谢锺王”“春蚓秋蛇”等，既增加了作品的文化厚度，又自然贴合诗意，不显堆砌。
3. 戏谑自嘲，旷达幽默：以“作牛後”“春蚓秋蛇随意画”等语自嘲笔法拙劣、身份闲散，尽显苏轼贬谪黄州后依然保有乐观旷达的心态，消解了贬谪的失意。
4. 体裁自由，节奏灵动：作为歌行体作品，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错落有致，节奏明快，兼具咏物、抒情、叙事的功能，层层递进，自然流畅。
5. 意境清雅，情景合一：“碧天照水风吹云，明窗大几清无尘”一句以明净的景物烘托出闲适的书房氛围，与咏砚、抒情的内容融为一体，营造出清雅脱俗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