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水乐亭（为东阳令王都官概作。）

这首七言歌行以东阳水乐亭下的天然流泉为核心意象，通过对比人工造作的礼乐、宴乐与自然清音，阐发了对本真自然之美的推崇，批判了刻意雕琢的审美取向，既肯定了友人王概的审美趣味，也暗含了对世俗功利性享乐的讽喻，兼具哲理思辨与诗意美感。

1. 君不学白公引泾东注渭，五斗黄泥一钟水：
   白公：指唐代诗人白居易，后世常以“白公”代指其水利举措。引泾东注渭：指引泾河水东入渭水的水利工程。五斗黄泥一钟水：形容引水工程泥沙混杂，净水效率极低，喻人工举措的刻意与损耗。
2. 又不学哥舒横行西海头，归来羯鼓打凉州：
   哥舒：指唐代名将哥舒翰，曾镇守河西、陇右边境。西海头：代指西部边疆地区。羯鼓：西域传入的打击乐器，音色高亢急促。打凉州：指以羯鼓演奏《凉州曲》，代指武将归朝后沉迷于刻意的宴享乐舞。
3. 但向空山石壁下，爱此有声无用之清流：
   但：只、仅。空山石壁：空旷山野间的石壁。有声无用之清流：指流泉虽能发出清响，却并非可供宴饮享乐的实用乐声，而是天然自在的清音。
4. 流泉无纟玄石无窍，强名水乐人人笑：
   纟玄（xián）：同“弦”，指琴弦。窍：乐器的音孔。强名：勉强命名。水乐：王概将此流泉之声命名为“水乐”。句意：流泉本无琴弦、石壁本无音孔，却被勉强称为“水乐”，引得旁人发笑，暗指人为命名的刻意造作。
5. 惯见山僧已厌听，多情海月空留照：
   惯见山僧：常年隐居山中的僧人，早已听惯天然泉声，不以为奇。厌听：听腻了天然清音。多情海月：指海中明月，徒然映照泉流，却无法领会山僧的心境，喻指不切实际的虚多情思。空留照：徒然映照，并无实际意义。
6. 洞庭不复来轩辕，至今鱼龙舞钧天：
   洞庭：指洞庭湖，传说轩辕黄帝曾在此演奏《咸池》雅乐。不复来：不再有黄帝亲临奏乐。鱼龙舞钧天：传说黄帝演奏钧天乐时，鱼龙百戏起舞助兴；钧天代指天上雅乐，出自《史记·乐书》《列子》等典籍。句意：如今再无黄帝的天然雅乐，世间只剩刻意编排的俗乐表演。
7. 闻道磬襄东入海，遗声恐在海山间：
   磬襄：古代善击磬的乐官，传说因乱世东逃入海。遗声：指磬襄留下的雅乐遗音。海山间：指山海之间的山野之地，即自然山水之中。句意：听说磬襄东逃入海，他的雅乐遗音恐怕就藏在这天然的山水泉声之中。
8. 锵然涧谷含宫徵，节奏未成君独喜：
   锵然：形容泉声清脆响亮。涧谷：山涧峡谷。含宫徵（zhǐ）：流泉之声暗合宫、徵等五音，喻天然泉声自成音律。节奏未成：指泉声并非刻意编排的规整乐曲，而是随性天成。君独喜：指友人王概独独喜爱这天然泉声，而非人工宴乐。
9. 不须写入薰风纟玄，纵有此声无此耳：
   薰风：代指《南风歌》，相传为舜所作的雅正宫廷乐曲，此处泛指宫廷雅乐。薰纟玄：即“薰弦”，指用琴弦演奏的雅乐。无此耳：没有欣赏天然之乐的心境与审美能力，暗指世人只重人工雅乐，不懂天然清音的妙处。

你莫学当年白居易，引泾水东注渭水，
五斗泥沙混杂，仅得一斗净水。
也莫学哥舒翰，横行西海边境，
归来后以羯鼓演奏《凉州》曲宴乐。
你只偏爱这空山石壁之下，
那能发出清响、却非实用的流泉。
流泉本无琴弦，石壁本无音孔，
偏要勉强称它为“水乐”，引得旁人发笑。
久居山中的僧人早已听厌这泉声，
多情的海月徒然映照，却无人领会。
轩辕黄帝再也不会来到洞庭，
至今只剩鱼龙百戏，在钧天乐声中起舞。
听说乐官磬襄东逃入海，
他的遗音恐怕就藏在这山海之间。
涧谷中泉声锵然，暗合宫徵音律，
虽无刻意编排的节奏，你却独独喜爱。
不必将这泉声写入薰风琴弦，
纵然有这清响，世人也无欣赏的心境。

此诗作于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年）至七年，苏轼时任杭州通判，应时任东阳县令的友人王概之邀，为其修筑的东阳水乐亭创作。当时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外放地方任职，对官场中刻意雕琢、功利化的审美与行事风格深有感触，借水乐亭的天然泉声，阐发了自己对自然本真之美的推崇，同时肯定了王概“以泉为乐”的审美取向。东阳水乐亭的得名，源于王概将山间无名流泉的声响命名为“水乐”，苏轼此诗正是围绕这一命名展开议论与抒情。

1. 对比手法贯穿始终：全诗以多重对比强化主题：人工水利的劳而无功与天然泉声的自在天成、武将宴乐的刻意造作与山僧听惯的淡然、宫廷雅乐的刻意编排与天然泉声的随性自成，层层对比之下，凸显了自然之乐的珍贵，批判了脱离本真的功利性审美。
2. 用典丰富而贴切：诗中化用白居易水利、哥舒翰战功、轩辕钧天乐、磬襄逸事等多个典故，将自然之乐的主题延伸至礼乐文化的层面，既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也让说理更具厚重感，避免空泛。
3. 议论与抒情交融：此诗以议论为核心，从“强名水乐”的调侃，到“无此耳”的哲思，层层递进，将对自然之美的赞叹与对世俗审美的批判融为一体，既有深刻的哲理思辨，又不失诗意的灵动，体现了苏轼“以文为诗”的创作特色。
4. 语言平易灵动：全诗句式长短错落，语言平易流畅，虽用典较多却不晦涩，将深刻的哲理融入山水意象之中，意境空灵悠远，兼具禅意与美感，完美契合了“自然之乐”的主题。
5. 意象的象征意义：流泉、石壁、海月、涧谷等意象均被赋予自然本真的象征意义，与人工的琴弦、羯鼓形成鲜明反差，强化了“天然胜人工”的核心观点，让抽象的哲理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