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毅甫妻挽词

这是一首悼亡友妻的挽诗，苏轼以真挚的笔触追忆了逝者与孔毅甫的夫妻情谊，称赞逝者的贤德远见与豁达襟怀，既抒发了哀悼逝者的深情，又以通达的生死观劝慰友人不必过度悲伤，同时强调文章传世的不朽价值，兼具悼亡之悲与人生哲思。

结褵记初欢，同穴期晚岁。
结褵（lí）：古代女子出嫁时母亲为其系上佩巾的仪式，代指成婚；同穴：语出《诗经·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指夫妻合葬。句意：还记得当初成婚时的欢乐，只盼着晚年能同穴长眠。

择夫得温峤，生子胜王济。
温峤：东晋名臣，以才识过人、正直贤能著称；王济：西晋名士，风姿俊朗、才名卓著。句意：你选的丈夫如温峤般贤能，生下的儿子更胜过王济的才名。

高风相宾友，古义仍兄弟。
高风：高尚的风操；古义：古代的道义准则。句意：你与夫君以高风相待，如宾友般相敬，又如兄弟般亲密，契合古贤的相处之道。

従君吏隐中，穷达初不计。
従同“从”；吏隐：指虽居官却保有隐者志趣，不执着于功名利禄；穷达：穷困与显达。句意：随他在吏隐的生活中度过，穷困与显达都未曾计较。

云何抱沉疾，俯仰便一世。
云何：为何、怎么会；沉疾：重病；俯仰：低头抬头之间，形容时光短暂。句意：怎么会突然染上重病，转眼之间便走完了一生。

幽阴凄房栊，芳泽在巾袂。
房栊（lóng）：房屋窗户，代指居室；芳泽：指逝者的仪容与香气；巾袂（mèi）：巾帕与衣袖，代指生前衣物。句意：如今居室阴冷凄凉，你的芳泽还留在衣巾之上。

百年纵得满，此路行亦逝。
百年：指百年寿命；此路：指死亡之路。句意：就算能活满百年寿数，这条死亡之路也总要来临。

那将有限身，长泻无益涕。
无益涕：无意义的眼泪。句意：又何必用这有限的生命，长久地倾泻无意义的眼泪。

君文照今古，不比山石脆。
君指孔毅甫；照今古：形容文章传世不朽；山石脆：山石虽坚固却终会损毁，比喻易逝。句意：你的文章光照今古，不会像山石那样脆而易损。

当观千字诔，宁用百金瘗。
诔（lěi）：古代哀悼死者的祭文；瘗（yì）：埋葬，此处指厚葬。句意：应当读我这千字诔文，哪里用得着百金来厚葬呢？

犹记当年成婚时的欢悦，只盼着死后能同穴长眠。
你择得夫君如温峤般贤良，诞下的子嗣更胜王济的才名。
你与夫君高风相照，如宾友般相敬，如兄弟般亲密。
随他在吏隐的岁月里相守，穷困显达都不曾挂怀。
怎料一朝沉疴缠身，俯仰之间便走完了一生。
如今居室只剩阴冷凄凉，你的芳泽还留在衣巾之上。
就算能活满百年寿数，死亡之路也终会来临。
又何必用这有限的身躯，长久倾泻无意义的眼泪？
你的文章光照今古，绝不会像山石那样脆损。
且看我这千字诔文，又何须用百金来厚葬？

孔毅甫即北宋文学家孔文仲，字毅甫，与苏轼、苏辙交谊深厚，元祐年间同朝为官，皆属元祐文人集团。此诗约作于元祐年间（1086-1094），彼时孔毅甫之妻去世，苏轼作此诗悼亡并劝慰友人。诗中既寄托了对逝者的追思，也暗含了对友人夫妻情深、安贫乐道的赞赏，同时传递出苏轼一贯的通达生死观。

1. 章法结构清晰：全诗以“忆旧情—赞贤德—抒哀悼—作劝慰”为脉络，从新婚之欢过渡到丧偶之悲，再转向豁达的生死观，情感流转自然，层层递进，既饱含深情又不失理性。
2. 用典精准典雅：化用《诗经》“同穴”典故奠定悼亡基调，以温峤、王济的名士典故称赞孔家父子，既贴合内容又不堆砌晦涩，兼顾了文学性与可读性。
3. 情感层次丰富：既有对逝者的怀念与惋惜，也有对友人的宽慰，更融入了对生死的通透思考，如“百年纵得满，此路行亦逝”一句，道破生命有限的本质，体现苏轼旷达的人生态度。
4. 语言平易自然：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语言直白真挚，无雕琢痕迹，如“那将有限身，长泻无益涕”等句，以浅近语言传递深刻哲思，符合苏轼“以文为诗”的创作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