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惠院顒师为余竹下开啸轩

这首五言古诗以禽虫鸣叫为喻，先批判世间聒噪矫饰、出于刻意的不平之鸣，再赞扬蝉、蚓等自然本真的声响，借魏晋善啸名士的典故点明前人啸声的刻意之弊，最终落脚于定惠院竹下啸轩的清幽之境，抒发了诗人贬谪途中超脱世俗、顺应自然的禅意心境，同时彰显与僧友顒师的精神同调。

1. 啼鴃催天明，喧喧相诋谯：鴃（jué），即伯劳鸟，鸣声急促清脆；诋谯（dǐ qiào），诋毁、攻讦。句意：伯劳啼鸣催促天晓，嘈杂的叫声里满是相互攻讦。
2. 暗蛩泣夜永，唧唧自相吊：蛩（qióng），秋夜鸣叫的虫类（多指蟋蟀）；夜永，长夜；唧唧，虫鸣之声；自相吊，孤苦相怜，各自哀鸣。句意：秋夜的蟋蟀泣诉着漫漫寒夜，唧唧鸣声中带着彼此怜惜的孤苦。
3. 饮风蝉至洁，长吟不改调：饮风，蝉以风露为食，喻品性高洁；长吟，蝉的持续鸣叫；不改调，始终保持本真的声调节奏。句意：饮风而生的蝉品性高洁，长久吟唱也不曾改变其本真的音调。
4. 食土蚓无肠，亦自终夕叫：食土，蚯蚓以土壤为食；无肠，此处喻质朴无华、不假修饰；终夕，整夜。句意：以土为食的蚯蚓质朴无华，也整夜不停歇地发出鸣叫。
5. 鸢贪声最鄙，鹊喜意可料：鸢（yuān），老鹰，性贪婪；声最鄙，叫声粗鄙不堪；鹊喜，喜鹊常被视为报喜之鸟；意可料，其意图显而易见。句意：贪婪的老鹰叫声最为粗鄙，报喜的喜鹊其心意也早被预料。
6. 皆缘不平鸣，恸哭等嬉笑：不平鸣，化用韩愈“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此处指刻意为不平而发的矫揉声响；恸哭，痛哭；等嬉笑，与嬉笑并无本质差别，皆为刻意之态。句意：这些禽虫的鸣叫，全都是出于刻意的不平而发，痛哭与嬉笑本质上并无二致。
7. 阮生已粗率，孙子亦未妙：阮生，指魏晋名士阮籍，善为啸声；粗率，粗疏率意，未达自然之境；孙子，一说指魏晋善啸的隐士孙登，一说指善啸的孙楚，此处泛指前代善啸之人；未妙，尚未达到精妙自然的境界。句意：阮籍的啸声已略显粗疏率意，孙登的啸声也还不算精妙绝伦。
8. 道人开此轩，清坐默自照：道人，此处指定惠院僧僧顒师；开此轩，开辟这座竹下轩亭；清坐，静坐；默自照，禅家静默观照本心的修行方式。句意：顒师开辟了这座竹下轩亭，我在此静坐，默默观照自己的本心。
9. 冲风振河海，不能号无窍：冲风，暴风；号，号叫；无窍，出自《庄子·齐物论》“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厉风济则众窍为虚”，指没有窍穴的事物，无法发出自然声响。句意：暴风能够撼动河海，却无法让无窍之物发出号叫，喻刻意而为的声响终难持久。
10. 累尽吾何言，风来竹自啸：累尽，世俗的牵累、烦恼都已消尽；吾何言，我还有什么话可说；风来竹自啸，风吹竹林自然发出清越声响，呼应“啸轩”之名，喻自然本真的状态。句意：世俗牵累都已消散，我还有什么话可说？风吹过竹林，自然发出清越的啸声。

伯劳啼鸣催开破晓的天色，
嘈杂的叫声里满是相互攻讦。
秋夜蟋蟀泣诉着漫漫寒夜，
唧唧鸣声里带着孤苦相怜。
饮风露而生的蝉儿品性高洁，
长久吟唱也不改本真的音节。
以土为食的蚯蚓质朴无华，
也整夜不息地发出轻鸣。
贪婪的老鹰叫声最为粗鄙，
报喜的喜鹊心意早被料及。
这些声响全都是刻意的不平之鸣，
痛哭与嬉笑本质上并无差异。
阮籍的啸声已显粗疏率意，
孙登的啸声也还不算精妙。
顒师开辟了这座竹下轩亭，
我静坐于此，默默观照本心。
暴风可撼动河海，
却无法让无窍之物发出号叫。
世俗牵累都已散尽，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风吹过竹林，自然发出清越的啸声。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初到黄州时，诗人寓居定惠院，与寺中僧僧顒师交往密切，结下禅林之谊。此诗为顒师在竹下开辟“啸轩”后所作，彼时苏轼刚经历政治打击，内心虽有幽独苦闷，但已开始转向佛道思想寻求精神解脱，诗中既寄寓了对世俗矫饰的批判，也表达了顺应自然、超脱物外的人生追求。

1. 托物言志，以喻明理：全诗以禽虫鸣叫为核心意象，将世间声响分为刻意矫饰与自然本真两类，通过啼鴃、暗蛩、鸢、鹊与蝉、蚓的对比，批判世俗为博取关注而发出的不平之鸣，赞扬质朴自然的本真状态，最终落脚于“风来竹自啸”的自然之境，将抽象的禅理与人生态度具象化。
2. 化用典故，意蕴深厚：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化用韩愈“不平则鸣”之说，反其意而批判刻意的矫情之鸣；引用《庄子·齐物论》“众窍怒号”的寓言，阐释“自然无为”的哲学内涵；以阮籍、孙登善啸的典故，点明前代名士啸声的刻意之弊，反衬“默自照”“竹自啸”的自然境界，提升了诗歌的文化与哲学厚度。
3. 对比手法，突出主旨：通过聒噪攻讦的鴃、贪婪粗鄙的鸢、矫揉作态的鹊，与高洁守真的蝉、质朴无求的蚓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诗人对本真自然的推崇，凸显了超脱世俗的价值取向。
4. 意境递进，收束自然：前半部分铺陈世间嘈杂的声响，营造出世俗纷扰的氛围；中间转入禅院清幽之境，抒发观照本心的宁静；最后以“风来竹自啸”收束，将意境从世俗纷扰推向自然超脱，余韵悠长，契合禅家“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追求。
5. 格律自由，随性自然：此诗为五言古体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错落自由，符合诗人抒发随性心境的需求，与诗歌“自然无为”的主题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