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小本禅师赴法云

这是一首赠别禅僧的五言古诗，为送小本禅师赴法云寺驻锡所作。全诗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既阐发了对仕途隐退的思考，传递出对官场虚幻、世俗纷扰的认知，又以禅理观照人生，表达了对禅师澄澈自在心性的赞许，兼具赠别之意与哲理思辨。

寓形天宇间，出处会有役。
寓形：寄身，语出《庄子·大宗师》“大块载我以形”，指人寄身于天地之间。天宇：天地宇宙。出处：指出仕与退隐。会有役：总会被事务所役使，即身不由己，难逃世俗牵累。

澹然都无营，百年何由毕。
澹然：恬淡无为、心境安然的样子。无营：不营求名利禄位，无欲无求。百年：指人的一生。何由毕：何以能安然终了，即如何免于奔波劳碌，顺遂度过一生。

山林等忧患，轩冕亦戏剧。
山林：代指隐退山林的生活。轩冕：原指古代大夫以上官员的车服，代指高官厚禄、仕途宦海。等：等同，一样。戏剧：如同戏剧一场，虚幻不实，无长久价值。此句以齐物视角认为，隐退与仕途同样存有忧患，功名富贵不过是虚幻的表演。

我未即归休，师宁便安逸。
即归休：即刻辞官归隐。宁：岂，怎么。便：就此、轻易。此句意为：我尚且未能辞官归隐，师父您又怎能就此安逸自在呢？暗含对自身未能超脱官场的自嘲与对禅师的期许。

王城满豪杰，议论纷黑白。
王城：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豪杰：指朝中官员与各色士人。议论纷黑白：朝堂之上议论纷纭，是非黑白难以辨明，暗指官场倾轧、派系纷争。

圣谛第一义，对面谁不识。
圣谛：佛教指超越世俗真理的最高教义，第一义谛即最究竟、最根本的真理。此句意为：佛教的终极真理就在眼前，可又有谁能真正领悟其中深意？点出禅理虽近却难窥堂奥的特质。

师来亦何事，孤月挂空碧。
此句以景喻人，意为：师父此番前来又有什么缘由呢？恰似孤月高悬在澄澈的碧空之中，不着一丝尘埃。以孤月的澄澈空灵比喻禅师心性清净自在，无所执着。

是身如浮云，安得限南北。
是身：此身，指人的肉身与自我。此句意为：此身如同浮云一般飘泊不定，又怎么会被南北地域所限制呢？暗指禅师行止无碍、不拘于一处的自在境界。

出岫本无心，既雨归亦得。
岫：山峰、山穴，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此句意为：白云无心飘出山岫，既已降雨滋润万物，归去也自然得当。以云的无心比喻禅师出仕（或出行）本是无心之举，行止皆顺乎自然，无所刻意。

珠泉有旧约，何年挂瓶锡。
珠泉：代指法云寺，以寺中泉名指代寺院。挂瓶锡：指僧人云游归来，将食瓶与锡杖挂起，即驻锡寺院。旧约：指先前约定驻锡法云寺的事宜。此句意为：法云寺早有旧约相候，不知何时才能挂起瓶锡驻锡于此？以期许之语收束全诗，呼应赠别主题。

寄身浩渺天地之间，出仕退隐总被俗务牵累。
若能恬淡无为不营求名利，百年人生何愁不能安然度过？
隐退山林与仕途宦海，同样都有忧患苦恼；
高官厚禄不过如同戏剧一场，虚幻不实。
我尚且没能辞官归隐，师父您又怎能就此安逸自在？
京城之中豪杰云集，各种议论纷纭，是非黑白难辨。
佛教的最高真理就在眼前，可又有谁能真正识得其中深意？
师父您此番前来又有什么缘由？恰似孤月高悬在澄澈碧空。
此身如同浮云飘泊不定，又怎么会被南北地域所限制？
白云无心飘出山岫，既已降雨滋润万物，归去也自然得当。
法云寺的泉源早有旧约相候，不知何时才能挂起瓶锡驻锡于此？

此诗为苏轼在北宋元祐年间（1086-1094）任京官期间所作。当时苏轼受旧党重用，任翰林学士、知制诰等职，但目睹朝堂之上派系纷争、议论纷纭，对仕途宦海的虚幻与劳顿有深刻体悟。苏轼一生与禅僧交往密切，与小本禅师情谊深厚，当小本禅师即将赴法云寺驻锡时，苏轼作此诗赠别，将自身对出处进退的思考与禅理参悟融入赠别之中，既表达对友人的赞许，也抒发了个人的人生感慨。

1. 思想融合，理趣兼备：全诗糅合庄子齐物思想与佛教禅理，将儒者的出处之思与禅家的空寂之境融为一体。“山林等忧患，轩冕亦戏剧”以齐物视角消解了仕途与隐退的对立，传递出对功名的超然态度；“是身如浮云”则以禅家“身如幻泡”的观念观照人生，使全诗兼具哲理思辨与诗意美感。
2. 用典自然，不着痕迹：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出岫本无心”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既契合禅师无心行止的状态，又暗合苏轼自身对仕途的超脱；“寓形天宇间”源自《庄子》，奠定了全诗寄身天地的宏大格局，典故运用毫无生硬说教之感。
3. 意境空灵，禅意盎然：以“孤月挂空碧”“浮云”等意象营造出澄澈空灵的禅意境界，将抽象的禅理具象化，使读者能直观感受到禅师心性的清净自在。全诗语言平易自然，兼具古诗的舒展自如与禅诗的淡远空灵。
4. 赠别与说理浑然一体：以赠别为叙事主线，将哲理阐发自然融入其中，既表达了对小本禅师的赞许与期许，也抒发了苏轼自身对官场纷扰的反思，情感真挚，不落俗套，既完成了赠别之旨，又传递出深刻的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