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

本诗是苏轼身陷乌台诗案牢狱时所作，以深夜御史台狱的阴森环境起笔，抒发了自身性命岌岌可危的惊惧，流露对儿子的牵挂、对贫贱老妻的愧疚，最终落脚于对身后葬地的眷恋，整体沉郁悲怆，饱含身陷囹圄的沉痛与对家人、故地的深情。

1. 柏台霜气夜凄凄：柏台为御史台的别称，因汉代御史府中多植柏树得名；此句写深夜御史台狱内寒气逼人，烘托阴森压抑的牢狱氛围。
2. 风动琅璫月向低：琅璫（láng dāng）原指玉饰相击之声，此处代指御史台殿宇檐下的玉铎；风吹动玉铎作响，月亮渐渐西沉，以动衬静，渲染牢狱深夜的死寂清冷。
3. 梦绕云山心似鹿：梦绕云山指心神萦绕于超脱尘世的云山或故乡之间；“心似鹿”典出《淮南子》，鹿性警觉，此处比喻诗人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神状态。
4. 魂惊汤火命如鸡：汤火指沸水烈火，代指狱中的酷刑与死罪；“命如鸡”以待宰的鸡雏比喻自身性命岌岌可危，直白写出身陷绝境的恐慌。
5. 眼中犀角真吾子：犀角指额角隆起如犀牛角，古人认为是贵相，此处写儿子相貌不凡，流露对家人的牵挂与欣慰。
6. 身后牛衣愧老妻：牛衣为用草麻编成的御寒之物，典出《汉书·王章传》，王章贫贱时曾卧牛衣中，后世以“牛衣”代指贫贱夫妻共守的清贫生活；苏轼以王章自况，愧疚自己一生清贫且因获罪连累妻子，死后无颜面对老妻。
7. 百岁神游定何处：百岁神游指死后魂魄归于幽冥，此句以问句写出诗人对生死归宿的怅惘。
8. 桐乡知葬浙江西：桐乡典出《汉书·朱邑传》，朱邑曾任桐乡啬夫，有惠政，死后葬于桐乡，百姓为其立祠；浙江西即宋代两浙西路，苏轼曾任杭州通判、湖州知州，此地为其施惠宦游之地，此处借指希望死后葬在曾治理过的故地，暗含对乡邦的眷恋。

御史台的夜色里霜气凄寒，风卷动檐下玉铎，月色渐渐西残。
梦里总绕着云山，心神惶惶如惊鹿，魂惊于酷刑加身，性命危殆似待宰的鸡雏。
眼中看着儿子额角犀角隆起，真是我的好儿郎；死后只怕要愧对与我共守清贫的老妻。
百年之后魂灵将归向何方？想来能葬在浙江西的故地，那里有我曾施过惠政的乡邦。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任湖州知州，因此前所作诗文被御史台官员李定、舒亶等弹劾“讥切朝政”，被逮捕押赴京师，下御史台狱（即乌台诗案）。入狱初期狱吏对其严苛凌辱，苏轼自知处境凶险，料定难以活命，遂作此诗抒怀，也被学界视为其绝命诗之一。诗中既有对自身生死的忧虑，也饱含对家人的深情与对宦游故地的眷恋。

1. 情景交融的氛围营造：开篇以“柏台霜气”“月向低”等意象，将诗人身陷牢狱的压抑心境融入阴冷的深夜环境，以景衬情，奠定全诗沉郁悲凉的基调。
2. 精当的比喻与用典：颔联用“心似鹿”“命如鸡”的浅近比喻，直白写出惶惑与危殆；颈联“犀角”“牛衣”用典自然，前者抒发对儿子的牵挂，后者以汉代名臣自况，将对妻子的愧疚藏于典故之中，不直白却更显沉痛。
3. 严谨的律诗格律：全诗为标准七言律诗，颔联、颈联严格对仗，如“梦绕云山”对“魂惊汤火”、“眼中犀角”对“身后牛衣”，平仄协调，体现出苏轼深厚的律诗创作功底。
4. 层次分明的情感脉络：从环境烘托的惊惧，到自身处境的惶惑，再到对妻儿的愧疚，最终落脚于对身后归宿的怅惘，情感层层递进，从个人悲怆延伸至对故地的眷恋，哀而不伤，沉郁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