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吕梁仲屯田

这首未竟的七言歌行是苏轼写给吕梁屯田官员仲氏的唱和诗，描绘了吕梁地区乱山环绕、人烟萧索的荒寒景象与黄河、泗水暴涨的水患之苦，记录了与友人相逢时从困顿愁闷到暂借酒意宽解的心境变化，全诗戛然止于“宜房未筑”，未完成收尾。

1. 乱山合沓围彭门，官居独在悬水村。
   合沓：重叠聚集。彭门：徐州城别称，苏轼时任徐州知州，徐州古称彭城。悬水村：吕梁地区村落名，原诗注“吕梁地名”。句意：层叠乱山环绕徐州城，我的官署独设在吕梁悬水村中。
2. 居民萧条杂麋鹿，小市冷落无鸡豚。
   萧条：荒芜冷落。杂麋鹿：与麋鹿杂居，形容人烟稀少。鸡豚：鸡猪代指寻常农家生计。句意：当地居民稀少，与麋鹿混杂而居，小集市冷冷清清，连鸡猪这类家禽都少见。
3. 黄河西来初不觉，但讶清泗流奔浑。
   清泗：泗水，因水清澄得名，流经徐州地区。奔浑：水流汹涌浑浊。句意：黄河从西奔涌而来起初未觉异常，只惊讶泗水也变得浑浊汹涌。
4. 夜闻沙岸鸣瓮盎，晓看雪浪浮鹏鲲。
   鸣瓮盎：沙岸被水流冲击，发出类似敲击瓮盎的声响。雪浪：形容激扬起的白色浪花。鹏鲲：出自《庄子·逍遥游》，此处喻指浪涛宏大。句意：夜闻沙岸浪击如瓮盎轰鸣，晓看雪浪滔天似浮起鹏鲲巨鸟。
5. 吕梁自古喉吻地，万顷一抹何由吞。
   喉吻地：咽喉要道，形容吕梁为黄河、泗水流经的关键隘口。万顷一抹：广阔洪水被窄隘河道收拢。何由吞：如何能轻易吞纳。句意：吕梁自古便是河流通衢的咽喉，万顷洪水狭道难容，如何能尽数吞纳。
6. 坐观入市卷闾井，吏民走尽余王尊。
   入市卷闾井：洪水冲入街市、卷垮民居。王尊：汉代官员，曾在黄河决口时亲率吏民堵口，此处反用其意，写洪水来时吏民奔逃四散，只剩自身（或友人）如王尊般坚守。
7. 计穷路断欲安适，吟诗破屋愁鸢蹲。
   计穷：无计可施。路断：道路被洪水阻断。鸢蹲：像鸢鸟一样蜷缩，形容困顿窘迫、瑟缩不安的状态。句意：无计可施、道路断绝，何处可安身？在破屋中吟诗，愁绪缠身如鸢鸟蜷缩。
8. 岁寒霜重水归壑，但见屋瓦留沙痕。
   水归壑：洪水退去流入沟壑。沙痕：洪水退去后留在屋瓦上的泥沙痕迹。句意：岁末寒霜渐重，洪水终于退入沟壑，只留屋瓦上依稀的泥沙痕印。
9. 入城相对如梦寐，我亦仅免为鱼鼋。
   鱼鼋：鱼鳖，此处指被洪水淹没如鱼鳖被困。句意：与你在城中相对而坐，恍如梦中，我也侥幸未化作鱼鳖沉沦。
10. 旋呼歌舞杂诙笑，不惜饮釂空瓶盆。
    旋：随即不久。诙笑：诙谐说笑。饮釂：喝尽杯中酒。句意：随即唤来歌舞夹杂诙谐笑谈，不惜喝空了瓶瓶罐罐。
11. 念君官舍冰雪冷，新诗美酒聊相温。
    相温：相互慰藉取暖。句意：念你官舍寒冷如冰雪，姑且以新诗美酒暂相慰暖。
12. 人生如寄何不乐，任使绛蜡烧黄昏。
    绛蜡：红烛。句意：人生不过如寄寓世间，何不及时行乐，任凭红烛燃尽到黄昏。
13. 宜房未筑：全诗至此戛然而止，未完成后续。“宜房”或指营造安居之所，或关联政事未完，因残篇无法确证。

层叠乱山环绕着徐州彭门，
我的官署独设在吕梁悬水村。
居民稀少与麋鹿混杂共处，
小市冷落难寻鸡豚的声响。
黄河西来起初并未觉察，
只惊见泗水也变得汹涌混黄。
夜闻沙岸浪击如瓮盎轰鸣，
晓看雪浪滔天似浮起鹏鲲。
吕梁自古便是河流通衢的咽喉，
万顷洪水狭道难容如何吞纳？
坐看洪水卷入市街冲垮民居，
吏民奔逃四散只剩我如王尊。
无计可施道路断绝何处安身？
破屋吟诗愁绪如鸢鸟蜷缩。
岁末寒霜渐重洪水终退沟壑，
只留屋瓦上依稀泥沙的痕印。
入城与你相对恍如梦中，
我也侥幸未化作鱼鳖沉沦。
随即唤来歌舞夹杂诙谐笑谈，
不惜喝空了瓶瓶罐盏。
念你官舍寒冷如冰雪，
且以新诗美酒暂相慰暖。
人生如寄世间何不及时行乐，
任凭红烛燃尽直到黄昏。
（全诗未完，止于“宜房未筑”）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苏轼时任徐州知州。当年夏秋黄河在澶州决口，洪水泛滥至徐州境内，苏轼亲率吏民抗洪救灾，事后巡查吕梁水情。仲屯田为驻守吕梁的屯田官员，二人相识于抗洪期间，此诗为苏轼到访吕梁官舍时所作，记录了灾后荒寒景象、水患痕迹与相逢时的心境变化，因未完成而留有遗憾。

1. 景情感差鲜明：开篇以“乱山合沓”“清泗奔浑”勾勒荒寒壮阔的吕梁风貌，后以“雪浪浮鹏鲲”极写水势之盛，又以“屋瓦留沙痕”收束水患后的萧索，从盛景到残痕的强烈反差，凸显洪水的破坏力。
2. 用典自然含蓄：“王尊”典故反用其意，既写出洪水来临时吏民奔逃的狼狈，又暗赞坚守岗位的担当；“鸢蹲”以具象姿态形容愁绪，将抽象困顿化为可感画面。
3. 歌行体自由舒展：全诗以七言为主，句式错落随性，情感随场景起伏：从写景的沉郁，到写水患的焦灼，再到借酒抒怀的旷达，最终戛然而止，契合歌行体“随情赋形”的特点。
4. 残篇留白余韵：全诗止于“宜房未筑”，未交代后续，或因仓促离去、或因兴尽而止，为诗作增添朦胧余韵，让读者可自行揣度诗人未尽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