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赠写御容妙善师

这首诗是苏轼赠予画御容的妙善师之作，以寻访画师的途中起笔，回忆元丰年间受诏谒见宋神宗的宫廷场景，感慨先帝已逝、世事变迁，抒发了对先皇的追念之情与自身历经贬谪后的沧桑落寞之感。

茫茫清泗遶孤岑
注释：清泗指泗水，遶通“绕”；孤岑指孤立的小山丘。句意：苍茫的泗水环绕着孤立的小山丘。
归路相将得暂临
注释：相将指相伴、一同；临指登临。句意：返回的路上相伴同行，得以暂时登临这处山水。
试著芒鞋穿荦确
注释：芒鞋即草鞋；荦确指山石嶙峋不平的样子。句意：试着穿着草鞋穿行在嶙峋的山石之间。
更然松炬照幽深
注释：然通“燃”；松炬指以松脂制成的火把。句意：再点燃松火把照亮幽深的山林。
纵令司马能鑱石
注释：司马指西汉史学家司马迁；鑱石指刻石记功。句意：纵使有司马迁那样的史才能够刻石铭记功业。
奈有中郎解摸金
注释：中郎此处指东汉中郎将蔡邕，以擅长书画、史传著称；摸金原指曹操所设摸金校尉的盗墓行为，此处引申为精妙描摹事物的技艺。此句典故学界有不同解读，或指画师技艺堪比古代善摹者，此处采用主流的蔡邕说。句意：却有蔡邕这般的画师，能够精妙地捕捉帝王的神采。
强写苍崖留岁月
注释：强指勉强；苍崖此处代指画卷或绘有御容的岩壁。句意：勉强将御容绘于画卷之上，留存于岁月之中。
他年谁识此时心
注释：句意：将来又有谁能理解我此刻的心境呢？
忆昔射策干先皇
注释：射策为汉代以来科举考试的一种形式；干指谒见、进见；先皇指宋神宗赵顼。句意：回忆往昔，我曾通过射策之试谒见先皇神宗。
珠帘翠幄分两厢
注释：珠帘指珍珠串成的帘幕；翠幄指翠色的帐幕；两厢指宫廷的左右廊厢。句意：宫廷中珠帘翠幕分列在左右两厢。
紫衣中使下传诏
注释：紫衣中使指身着紫色官服的宦官；下传诏指传布圣旨。句意：身着紫衣的宦官前来传下圣旨。
跪奉冉冉闻天香
注释：冉冉指香气弥漫的样子；天香指宫廷御用的御香。句意：我跪着捧着诏令，渐渐闻到了宫廷的御香。
仰观眩晃目生晕，但见晓色开扶桑
注释：眩晃指光彩炫目；生晕指眼睛发花；扶桑为神话中日出之处。句意：抬头仰望，光彩炫目令我眼生昏晕，只见拂晓的霞光从扶桑之地升起。
迎阳晚出步就坐
注释：迎阳指迎着阳光；此句“晚出”或为“晓出”之讹，结合前文“晓色”来看，应为拂晓时分出行；步就坐指缓步走向座位。句意：迎着朝阳缓步走出，随后就座。
绛纱玉斧光照廊
注释：绛纱指红色的纱帐；玉斧为帝王仪仗所用的玉饰斧具；廊指宫殿的廊庑。句意：红色纱帐与玉斧仪仗的光辉照亮了宫殿廊下。
野人不识日月角
注释：野人是苏轼自谦之词；日月角为古代相术中指帝王额角的异相。句意：我本是山野之人，不识帝王的日月角异相。
彷佛尚记重瞳光
注释：重瞳指舜帝眼睛有双瞳孔的异相，后世代指帝王仪容；彷佛指恍惚不清。句意：恍惚之间，仍记得神宗眼中的神采光芒。
三年归来真一梦
注释：三年指苏轼从元丰八年（1085）被召回京师，至元祐三年（1088）的三年时光。句意：三年来的归来之路恍如一梦。
桥山松桧凄风霜
注释：桥山为黄帝陵所在地，此处代指宋神宗的永裕陵；松桧指陵上的松柏。句意：桥山的松柏在风霜中显得凄清寒凉。
天容玉色谁敢画
注释：天容指帝王的仪容；玉色指如玉般的容颜。句意：帝王的仪容神采，谁又敢轻易动笔描画呢？
老师古寺书闭房
注释：老师指妙善师；“书闭房”或为“昼闭房”之讹，意为白日闭门静居作画。句意：妙善师在古寺之中闭门静居作画。
梦中神授心有得
注释：句意：在梦中得到神授的笔法，心中有所领悟。
觉来信手笔已忘
注释：觉来指醒来；信笔指随手提笔。句意：醒来之后，随手提笔却已忘却梦中的笔法。
幅巾常服俨不动
注释：幅巾为古代文人的头巾；常服指日常服饰；俨不动指端庄静止。句意：画师头戴幅巾、身着常服，端庄不动。
孤臣入门涕自滂
注释：孤臣为苏轼自指；涕自滂指眼泪滂沱而下。句意：我作为孤臣踏入寺门，眼泪自然滂沱而下。

苍茫泗水环绕孤岑，
归途中相伴暂登临。
芒鞋踏破嶙峋山石，
更燃松炬照彻幽深。
纵使史才如司马迁能刻石铭功，
却有中郎妙笔能摹写帝王真容。
勉强将御容留于丹青岁月，
他年谁解我今日心境？
忆昔当年射策谒见先皇神宗，
珠帘翠幕分列宫廷两厢。
紫衣宦官传下圣旨，
跪捧诏令渐闻御香。
抬头仰望光彩炫目眼生晕，
只见拂晓霞光自扶桑升起。
迎着朝阳缓步就坐，
绛纱玉斧光照殿廊。
我本野人不识帝王日月角，
恍惚仍记重瞳的神采光芒。
三年归来恍如一梦，
桥山松柏经霜更显凄怆。
天容玉色谁又敢轻易描画？
老师古寺闭门静居。
梦中得神授笔法心有所得，
醒来提笔却已忘却笔法。
幅巾常服端庄不动，
孤臣入门泪洒滂沱。

此诗作于元祐三年（1088），此时宋神宗已去世三年，哲宗年幼，高太后临朝听政，苏轼被召回京师任翰林学士、知制诰等职。诗人偶遇擅长绘制帝王御容的妙善师，回忆起元丰年间受诏入宫谒见神宗的场景，感慨先帝已逝、自身历经黄州、惠州贬谪后归来恍若一梦，遂作此诗赠予画师，抒发对先皇的追念与自身仕途坎坷的沧桑之感。学界对此诗的创作背景与情感指向的解读基本一致，认为其兼具追怀旧主与个人身世之慨。

1. 结构章法严谨：全诗以“眼前寻访—回忆旧朝—现实抒怀”为脉络，先以幽冷的山水场景起笔，转入对宫廷华美场景的回忆，最后以自身落泪收束，今昔对比强烈，情感层层递进，沉郁真挚。
2. 用典自然贴切：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以“射策”代指科举入仕，以“司马鑱石”喻史笔之能，以“中郎摸金”喻画师的精妙技艺，以“重瞳”“桥山”代指神宗与帝陵，既贴合主题，又增添了文学厚重感，无生硬堆砌之弊。
3. 意象对比鲜明：前半部分以“清泗”“孤岑”“松炬”等意象营造出幽冷苍茫的山野氛围，与回忆中宫廷“珠帘翠幄”“绛纱玉斧”的华美庄严形成强烈对比，突出了今昔变迁的沧桑之感。
4. 情感表达深沉：全诗以“孤臣入门涕自滂”收束，将追念先帝、身世飘零、仕途坎坷的复杂情感喷薄而出，语言质朴平实却意蕴深厚，兼具宋诗的议论性与唐诗的抒情性，体现了苏轼晚年诗歌沉郁顿挫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