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写御容妙善师

忆昔射策干先皇，珠帘翠幄分两厢。紫衣中使下传诏，跪捧冉冉闻天香。仰观眩晃目生晕，但见晓色开扶桑。迎阳晚出步就坐，绛纱玉斧光照廊。野人不识日月角，仿佛尚记重瞳光。三年归来真一梦，桥山松桧凄风霜。天容玉色谁敢画，老师古寺昼闭房。梦中神授心有得，觉来信手笔已忘。幅巾常服俨不动，孤臣入门涕自滂。元老侑坐须眉古，虎臣立侍冠剑长。平生惯写龙凤质，肯顾草间猿与獐。都人踏破铁门限，黄金白璧空堆床。尔来摹写亦到我，谓是先帝白发郎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苏轼写给宫廷画僧妙善师的题赠之作，以回忆早年谒见宋神宗的场景开篇，追念先帝的帝王威仪与逝世后的萧索，盛赞妙善师画艺通神，同时借写京城士庶追捧御容画作的盛况，抒发自身作为神宗旧臣的孤忠与感伤之情，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

逐句注释

忆昔射策干先皇：射策，汉代以来科举考试的一种方式，此处代指苏轼嘉祐二年（1057）考中进士的应试经历；干，谒见、拜见；先皇指宋神宗赵顼，苏轼早年受神宗赏识推行新法。
珠帘翠幄分两厢：珠帘、翠幄均为宫廷内的华贵帷帐，分置两厢，形容宫廷仪仗整齐、规制森严。
紫衣中使下传诏：紫衣中使，指穿紫色官服的宦官，宋代高阶宦官服紫；传诏，传达帝王诏令。
跪捧冉冉闻天香：冉冉，形容御香缓缓飘散的样子；天香，宫廷御用熏香，此处代指帝王居所的肃穆氛围，诗人跪接诏令时闻到御香。
仰观眩晃目生晕，但见晓色开扶桑：眩晃目生晕，指瞻仰帝王容貌时因过于庄严而眼花头晕；扶桑，神话中日出之处，此处以晓色开扶桑喻指晨光初照宫廷，烘托帝王威仪如日出般光明盛大。
迎阳晚出步就坐，绛纱玉斧光照廊：迎阳，面向朝阳；绛纱，红色纱质帷帐；玉斧，帝王仪仗所用的玉饰斧形器物，象征皇权；两句描绘神宗退朝后缓步就座的场景，宫廷仪仗的光华映亮廊庑。
野人不识日月角，仿佛尚记重瞳光：野人，诗人自谦之辞，意为山野之人；日月角，相术中指帝王额头两侧隆起如日月的骨相；重瞳，指眼中有双瞳，传说舜、项羽皆有此相，此处代指神宗的帝王异貌，诗人虽不敢确信，但依稀记得先帝的圣容。
三年归来真一梦，桥山松桧凄风霜：三年归来，概言苏轼贬谪在外的岁月，元祐元年（1086）他被召回京，距乌台诗案被贬已近十年；桥山，黄帝陵寝所在地，此处代指神宗的永裕陵；松桧凄风霜，形容陵寝上的松柏在风霜中显得萧瑟悲凉，寄托对先帝逝世的哀悼。
天容玉色谁敢画，老师古寺昼闭房：天容玉色，指先帝的圣容；老师，指画僧妙善师；昼闭房，指妙善师在古寺中闭门静思作画，以示对帝王圣容的敬畏。
梦中神授心有得，觉来信手笔已忘：神授，指作画时仿佛有神明传授笔法；心有得，指内心领悟了画圣容的真谛；信笔，随手挥洒；两句写妙善师作画如得神助，看似随意落笔却意境天成，醒来后反觉难以复刻其笔法。
幅巾常服俨不动，孤臣入门涕自滂：幅巾常服，指先帝画像中身着常服、头戴幅巾（古代文人隐士的头巾），而非帝王冠冕，显得端庄肃穆；孤臣，诗人自指，意为孤立无援的旧臣；涕自滂，眼泪滂沱而下，诗人见先帝御容不禁悲从中来。
元老侑坐须眉古，虎臣立侍冠剑长：元老，指陪同先帝的老臣；侑坐，陪坐；虎臣，指勇武的武将；冠剑长，形容武将的冠服与佩剑整齐长大，仪仗威严。
平生惯写龙凤质，肯顾草间猿与獐：龙凤质，指帝王的非凡仪容；草间猿与獐，代指山野常人，两句称赞妙善师平生专画帝王圣容，不屑于描绘凡俗之人。
都人踏破铁门限，黄金白璧空堆床：都人，指京城的士庶百姓；踏破铁门限，形容求画者众多，门槛都被踏破，典出《南史·陶侃传》；黄金白璧空堆床，形容求画者馈赠的财物堆满床榻，极言妙善师画艺受追捧的盛况。
尔来摹写亦到我，谓是先帝白发郎：尔来，近来；摹写，指妙善师为诗人画像；谓是先帝白发郎，意为旁人看了诗人的画像，都说他像先帝晚年的白发旧臣，暗合诗人与先帝的君臣际遇之感。

现代译文

还记得当年应试谒见先皇，
珠帘翠帐分列宫廷两厢。
紫衣宦官传下帝王诏令，
我跪捧诏命，渐闻御香袅袅飘荡。
抬头瞻仰圣容只觉眼花头晕，
但见晨光如日出扶桑般明亮。
先帝迎朝而出，缓步归座，
绛纱玉斧的仪仗映亮了宫廊。
我这山野之人不识帝王骨相，
却依稀记得那双瞳仁的圣光。
三年贬谪归来恍如一梦，
先帝陵寝的松柏，正经风霜凄怆。
天颜玉色谁敢轻易描摹？
唯有老师在古寺昼闭禅房。
梦中似有神授画法心有所得，
醒来提笔，反觉笔法已然遗忘。
画中先帝幅巾常服端庄不动，
我这孤臣入门，已是涕泪滂沱。
元老陪坐，须眉皆已苍古，
虎臣侍立，冠剑挺拔修长。
老师平生惯画龙凤之姿，
怎肯垂顾草间的猿獐寻常？
京城之人踏破了画院门槛，
黄金白璧堆满床榻，求画者络绎满堂。
近来你也为我摹写肖像，
旁人都说我像先帝白发的旧臣模样。

创作背景

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神宗病逝，宋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听政。苏轼于元祐元年（1086）被召回京，历任翰林学士、知制诰等职。此时他作为神宗朝旧臣，感念先帝知遇之恩，又目睹朝政更迭，心境复杂。这首诗是他为擅长绘制帝王肖像的宫廷画僧妙善师所作，回忆早年君臣际遇，追念先帝逝世的悲凉，盛赞妙善师画艺，同时抒发自身作为孤臣的感伤。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元祐初年（1086-1087）苏轼在京任职期间。

艺术赏析

章法结构：全诗以回忆开篇，铺叙早年谒见神宗的场景，转而抒写先帝逝世的哀悼，再转入对妙善师画艺的描写，最后落脚于自身感伤，层层递进，情感脉络清晰，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
典故运用：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以射策代指科举应试，以日月角「重瞳」喻帝王异貌，以桥山代指帝陵，以「踏破铁门限」形容求画盛况，典故贴合主题，既强化了帝王威仪的庄重感，又增添了文学厚重感。
对比手法：以当年宫廷的庄严威仪与如今陵寝的萧瑟风霜形成对比，突出先帝逝世的悲凉；以京城士庶追捧御容的热闹场景，与诗人「涕自滂」的孤臣悲情形成对比，强化了个体的感伤情绪。
细节刻画：如「仰观眩晃目生晕」「跪捧冉冉闻天香」等细节，生动描绘出诗人当年谒见帝王时的肃穆与紧张；「梦中神授心有得，觉来信手笔已忘」则传神写出妙善师画艺的通神境界，空灵而具象。
语言风格：全诗兼具宫廷诗的庄重典雅与个人抒情的真挚自然，既有对帝王威仪的铺陈描写，又有对自身心境的细腻抒发，语言流畅自然，情感沉郁顿挫，体现了苏轼七言古诗纵横捭阖又不失温婉的风格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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