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韩干牧马图

这是一首题画诗，通过鉴赏唐代画家韩干的《牧马图》，追忆盛唐开元天宝年间皇家马政的繁盛气象，批判北宋画坛“画马多肉”的浮夸风气，推崇“近自然”的写实画艺；同时借马喻人，抒发了对人才挣脱束缚、舒展天性的向往，兼具画论价值与思想内涵。

1. 南山之下，汧渭之间：南山指终南山，汧（qiān）水与渭水为关中平原两条重要河流，唐代皇家牧马监多设置于此区域。
2. 想见开元天宝年：遥想唐玄宗开元、天宝的盛世之时。
3. 八坊分屯隘秦川：八坊指唐代皇家管理的八处马坊，分驻关中各地，秦川代指关中平原，此言马坊遍布秦川，马匹数量极多。
4. 四十万匹如云烟：形容官营牧马数量多达四十万匹，如云烟般繁盛浩荡。
5. 骓駓骃骆骊骝騵，白鱼赤兔骍皇：均为不同毛色、品类的良马名称，铺陈盛唐牧马的品种繁多。
6. 龙颅凤颈狞且妍：言马的头骨如龙、脖颈如凤，兼具雄健狞厉与秀美灵动之姿。
7. 奇姿逸德隐驽顽：马匹既有奇特的姿态与超逸的气度，也不乏看似迟钝顽劣的个体，尽显马的多样性。
8. 碧眼胡儿手足鲜：碧眼胡儿指西域来的牧马工匠，手足鲜形容其皮肤白皙洁净。
9. 岁时剪刷供帝闲：每年按时为马匹修剪刷毛，送入皇帝的闲厩供御用。
10. 柘袍临池侍三千：柘袍为皇帝专属的赤黄色常服，临池指皇帝在池边观马，此言皇帝身着柘袍，有三千侍从随侍。
11. 红妆照日光流渊：红妆代指盛装的侍从或宫女，此言她们的身影在日光下光彩照人，水光相映。
12. 楼下玉螭吐清寒：玉螭指宫殿建筑上的螭首装饰，此处代指殿阶下的水景，螭首吐水，凉意清冽。
13. 往来蹙踏生飞湍：马匹在水边奔跑踩踏，激起湍急的水花。
14. 众工舐笔和朱铅：画工们舔笔调和朱砂、铅粉等绘画颜料。
15. 先生曹霸弟子韩：曹霸为唐代顶级画马大师，韩干是其门下弟子，此句点明韩干的师承渊源。
16. 厩马多肉尻脽圆：尻（kāo）脽（shuí）指马的臀部，此言当时宫廷画师所画的马皆肥硕饱满，臀部浑圆。
17. 肉中画骨夸尤难：意为在丰满的皮肉中画出内在骨相，堪称难上加难，此处反讽北宋画坛只重外形、忽略风骨的画马陋习。
18. 金羁玉勒绣罗鞍：金羁、玉勒指华贵的马笼头，绣罗鞍指刺绣精美的马鞍，形容当时宫廷御马的装饰极尽奢华。
19. 鞭箠刻烙伤天全：箠（chuí）指马鞭，此言用鞭笞、烙印等方式伤害马匹的天然天性。
20. 不如此图近自然：认为韩干的这幅《牧马图》更贴近马匹的天然状态。
21. 平沙细草芒芊绵：形容画中沙地之上细草茂密柔软。
22. 惊鸿脱兔争后先：将画中奔马比作惊飞的鸿雁、脱逃的野兔，形容其奔跑迅捷矫健，争相争先。
23. 王良挟策飞上天：王良为古代传说中最擅长驾车的御者，挟策指手持马鞭，此言良马当如王良驾驭的骏马般驰骋天际，不受束缚。
24. 何必俯首服短辕：短辕指拉车的短车辕，此句意为何必低头俯首，受困于短辕之下，借马喻人，抒发对人才挣脱桎梏、舒展抱负的向往。

终南山下，汧水渭水之畔，
遥想开元天宝的盛世华年。
八坊马坊分驻秦川，良驹遍野，
四十万匹马如云烟浩荡连天。
骓、駓、骃、骆各色名马，白鱼赤兔骍皇各逞妍。
龙颅凤颈的良骥，雄健又秀美，
奇姿逸气间，也藏着几分钝顽。
碧眼胡儿双手洁净，
年年剪刷马匹，送入御厩间。
皇帝身着柘袍临池观马，三千侍从立在身边，
红妆映日，水光潋滟。
楼下玉螭吐着凉清的泉水，
马儿往来踏蹴，激起急流飞溅。
画工们舔笔调和朱铅颜料，
韩干是曹霸的高足弟子，技艺超凡。
可如今厩中画马，只把肥硕臀圆来夸，
要在肉中画出风骨，实在难上加难。
金羁玉勒，绣罗马鞍，极尽奢华，
鞭笞烙印，伤尽了天然的风华。
哪比得上这幅画，贴近马的本真姿态。
画里平沙细草茂密柔软，
奔马如惊鸿脱兔，争先腾跃。
良马本该如王良驭马般飞上天际，
何必低头俯首，受困于短辕之下！

韩干为唐代中期著名画马家，曾为宫廷画马，其《牧马图》以写实传神著称。苏轼生活的北宋中期，画坛流行“画马多肉”的审美倾向，多追求马匹肥硕饱满的外形，忽略其内在风骨与天然姿态。此诗为题画之作，一方面追怀盛唐开元天宝的盛世气象，感叹皇家马政的繁盛；另一方面结合自身仕途经历与对画艺的理解，批判当时画坛的浮夸风气，同时借牧马之由抒发对人才束缚的不满，体现了苏轼“顺天全性”的文艺与社会理念。关于具体创作年份暂无定论，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契合苏轼晚年的文艺观与人生境遇。

1. 结构层次分明，虚实结合：全诗从画中场景生发，先追忆盛唐马政盛况，再转入对当世画马风气的批判，最后借马喻人抒发感慨，由实入虚，层层递进，将题画、怀古、论艺、抒情融为一体。
2. 对比手法突出：以盛唐“四十万匹如云烟”的真实牧马盛况，对比当世“厩马多肉”的浮夸画艺；以“近自然”的韩干画马，对比“鞭箠刻烙伤天全”的矫揉造作，凸显对天然本真的推崇。
3. 画论价值突出：提出“肉中画骨夸尤难”的核心观点，批判了只重外形、忽略内在风骨的创作陋习，成为后世画论中“画骨”说的重要源头，体现了苏轼的文艺美学思想。
4. 用典与托意：借用王良御马的典故，将画马之论延伸至人才观，借“何必俯首服短辕”抒发对挣脱束缚、舒展天性的向往，赋予诗歌更深的社会与思想内涵。
5. 语言风格：全诗兼具歌行体的流转气势与议论的犀利明快，既有铺陈盛世的雄浑笔墨，又有批判时弊的清醒议论，章法开合有度，意境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