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顿教授见寄用除夜韵

此诗为苏轼酬答友人顿起（时任徐州州学教授，即诗中“顿夫子”）寄赠之作，以除夜韵为韵脚。诗人以调侃陶渊明、刘伶的方式自况，抒发自身仕途困顿、闲散慵懒的失意心境，既自谦庸懦，又借岁末节点反思平生，最终回应友人赠诗并劝诫彼此谨言慎行，整体旷达中带着自嘲与落寞。

1. 我笑陶渊明，种秫二顷半：秫为黏高粱，可酿酒。陶渊明曾计划在宅边种二顷五十亩秫谷专供酿酒，此处苏轼调侃陶渊明为嗜酒不惜专门种植酿酒作物。
2. 妇言既不用，还有责子叹：陶渊明妻子曾劝其种植粳稻以供日常饮食，他未听从；后作《责子》诗调侃儿子们不成器，此处化用其事。
3. 无弦则无琴，何必劳抚玩：陶渊明蓄素琴一张，无弦无徽，每遇酒酣便抚弄，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苏轼此处以反问调侃其刻意追求“琴趣”的举动。
4. 我笑刘伯伦，醉发蓬茅散：刘伯伦即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常乘鹿车携酒出游，醉后散发箕踞，头发散乱如蓬草。
5. 二豪苦不纳，独以锸自伴：刘伶常令仆从荷锸随行，称“死便埋我”。二豪指当时的士大夫阶层，他们难以接纳刘伶的狂放行径，刘伶只得独自以铁锹为伴。锸为古代挖土工具，类似后世的锹。
6. 既死何用埋，此身同夜旦：刘伶视生死如昼夜交替，认为死后不必刻意埋葬。
7. 孰云二子贤，自结两重案：谁说陶渊明、刘伶是贤者？二人实则各自为自己罗织了“罪案”（指世俗眼中的偏执与疏狂）。此处为反语，苏轼实则借调侃古人，暗指自己也有类似的“执着”被世俗非议。
8. 笑人还自笑，出口谈治乱：嘲笑他人的人其实也在嘲笑自己，二人（陶、刘）开口便高谈天下治乱，实则未能真正超脱世俗。
9. 一生溷尘垢，晚以道自盥：溷意为混杂、混迹，盥为洗涤。苏轼自谓一生混迹尘俗，到晚年才以道义自我修身涤荡。
10. 无成空得懒，坐此百事缓：一事无成只落得懒散怠惰，因此诸事都拖延迟缓。坐意为“因为”。
11. 仄闻顿夫子，讲道出新贯：仄闻为谦辞，意为“近来听闻”。此处称赞顿起讲学阐道有新颖独到的见解。贯指条理系统的学说见解。
12. 岂无一尺书，恐不记庸懦：尺书指书信。苏轼谦称自己庸碌懦弱，即便曾修书寄赠友人，也恐不值得对方记挂。
13. 陋邦贫且病，数米铢称炭：陋邦指苏轼任职的徐州，当时徐州虽经治水，但苏轼仍觉处境清贫，连米粮、炭火都要分毫计较，形容生计窘迫。铢为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此处极言计较之细。
14. 惭愧章先生，十日坐空馆：章先生主流观点指与苏轼交游的篆书家章友直（章伯益），二人曾在徐州客居相伴多日，苏轼此处表达对友人的愧意。空馆指客居的馆舍。
15. 袖中出子诗，贪读酒屡暖：子诗指顿起的赠诗，苏轼形容自己贪读友人诗篇，竟忘了温酒，接连暖了数次。
16. 狂言各须慎，勿使输薪粲：薪粲指柴米，代指世俗寻常之物。苏轼劝诫自己与友人，狂放之言需谨慎，莫让其沦为不值钱的世俗琐语。

我笑那陶渊明，竟种二顷半秫谷只为酿酒。
不听妻子劝种粳稻的话，到头来还写下《责子》的叹惋。
既然已有无弦素琴，又何必费力去抚弄琴弦？
我又笑那刘伯伦，醉酒后头发蓬乱如茅草。
亲友不肯接纳他的疏狂，独以铁锹随身相伴。
死后何须刻意埋葬，此身不过如昼夜交替般平常。
谁说陶、刘二人是贤者？他们自己给自己套上了两层枷锁。
笑别人的人其实也在笑自己，开口便高谈天下治乱。
一生混迹尘俗之中，晚年才以道义自我洗涤。
一事无成只落得懒散，因此万事都拖延迟缓。
近来听闻顿夫子您，讲学阐道有新的见地。
难道不曾修书寄与您？只是怕我庸碌懦弱，不值得您记挂。
我所在的陋邦贫病交加，连米粮炭火都要分毫计较。
惭愧啊章先生，曾与我十日相伴在空馆之中。
您从袖中拿出赠我的诗篇，我贪读入迷，酒暖了一次又一次。
我们的狂言都须谨慎，莫让它们沦为不值钱的柴米。

这首诗作于元丰二年（1079），苏轼时任徐州知州。当时顿起任徐州州学教授，曾寄赠诗作给苏轼，此诗为和答之作，采用除夜韵为韵脚。元丰年间苏轼虽在徐州主持治水、颇有政绩，但仕途仍有诸多不顺，加之地方任职清贫，内心常有失意与疏懒之感。全诗借岁末节点复盘平生，以自嘲的方式抒发心绪，同时完成对友人赠诗的回应。

1. 自嘲反讽的核心手法：开篇以“笑陶渊明”“笑刘伯伦”起笔，看似调侃古人，实则借古自况，将自身的疏狂、失意与陶、刘二人相类比。“孰云二子贤，自结两重案”以反语点明，陶、刘的疏狂在世俗眼中实为“罪案”，苏轼借此暗喻自己也因疏狂不羁被世俗非议，将自嘲推向高潮。
2. 用典精当贴切：全诗多处化用陶渊明、刘伶的典故，精准贴合苏轼的性格与心境：陶渊明种秫酿酒、无弦琴的典故，呼应苏轼嗜酒与追求精神自由的特质；刘伶荷锸而游、视生死如昼夜的典故，则契合苏轼对生死的达观态度。典故的运用使诗歌兼具文人雅趣与情感深度。
3. 节令与主题契合：此诗采用“除夜韵”，除夜诗多有岁末反思、感慨人生的基调，全诗围绕“自嘲”“复盘”展开，与除夜的节令氛围高度契合，完整呈现了苏轼对平生仕途、心性的审视。
4. 语言平易富有雅趣：苏轼以浅白流畅的语言抒发情感，细节描写如“贪读酒屡暖”生动刻画了读友人赠诗的投入状态，既有文人雅致，又不失生活气息。整体风格旷达中带着自嘲的诙谐，尽显苏轼独特的人格魅力。
5. 结构层次分明：全诗从自嘲古人到自况心境，再到回应友人赠诗、劝诫友人，逻辑清晰、过渡自然，从个人心绪到酬答友人层层递进，完整呈现了创作意图与情感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