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丑厮诗

本诗为苏轼任定州知州时所作的叙事诗，记述了望都县底层贫民刘丑厮一家的悲惨遭遇：父子二人寄居废窑，靠乞讨拾柴度日，却遭遇强盗劫掠，父亲冻死，丑厮被掳；丑厮冒险逃回报官，最终将强盗绳之以法，苏轼感念其遭遇与勇气，不仅作诗记录，还将其收为府中小吏，救助其生计。全诗揭露了北宋中期边境基层民生凋敝、吏治废弛的社会现实，饱含诗人对底层百姓的深切同情与仁心。

刘生望都民，病羸寄空窑。
注释：刘生指刘丑厮之父，望都（今河北保定望都区）为北宋北部边境州县；病羸指瘦弱多病；寄空窑指寄居在废弃土窑中，尽显其家贫无屋的窘境。

有子曰丑厮，十二行操瓢。
注释：丑厮为当时底层百姓给男孩取的贱称，无贬义；行操瓢指手持瓢沿街乞讨。

墦间得馀粒，雪中拾堕樵。
注释：墦间指坟墓之间；馀粒指路人施舍的剩饭；堕樵指被人丢弃的柴禾，写出父子二人谋生的艰难。

饥饱共生死，水火同焚漂。
注释：共生死指父子同甘共苦，共同经历生死患难；同焚漂指一同遭遇水火等灾祸，代指共同历经困苦磨难。

病翁恃一褐，度此积雪宵。
注释：病翁指刘生；恃指依靠；褐指粗麻布短衣，为底层百姓的常见衣物；积雪宵指下着大雪的寒夜。

哀哉二暴客，掣去如饥鸮。
注释：暴客指强盗；掣去指强行抢走；饥鸮指饥饿的猫头鹰，比喻强盗的凶狠贪婪。

翁既死于寒，客亦易此龆。
注释：既指已经；易指掳走、带走；龆指儿童换牙，代指年仅十二岁的丑厮。

崎岖走亭长，不惮雪径遥。
注释：崎岖指艰难跋涉；亭长为宋代基层治安官吏，负责地方治安与文书传递；不惮指不怕；雪径指积雪覆盖的山路。

我仇祝与苑，物色同遮邀。
注释：此句为丑厮的哭诉之词；祝与苑应为劫掠二人的强盗姓名或外号；物色指寻找、选定；遮邀指拦路抢劫。

行路为出涕，二客竟就枭。
注释：行路指过路的行人；出涕指流泪；竟指最终；就枭指被处以枭首之刑（古代将斩下的首级悬挂示众的酷刑）。

譊譊诉我庭，慷慨惊吾僚。
注释：譊譊指吵闹不休，此处形容丑厮哭诉时的急切；我庭指苏轼的定州官署；惊吾僚指丑厮的遭遇让同僚们都感到震惊。

曰此可名寄，追配郴之荛。
注释：此句为苏轼听闻丑厮事迹后的感慨；名寄指记下名字流传后世；追配指媲美；郴之荛指柳宗元《童区寄传》中的郴州打柴孩童区寄，“荛”指打柴人，此处以区寄类比丑厮，凸显其勇敢坚韧。

恨我非柳子，击节为尔谣。
注释：恨指遗憾；柳子指柳宗元；击节指打拍子，形容赞赏不已；尔谣指为丑厮创作此诗。

官赐二万钱，无家可归娇。
注释：官赐指官府赏赐的银两；娇为苏轼对无家可归的丑厮的爱称。

为媾他日妇，婉然初垂髫。
注释：媾此处指安排生计、托付未来；他日妇指为其规划将来的人生；垂髫指童年，点明丑厮当时年仅十二岁。

洗沐作小史，裹头束其腰。
注释：洗沐指梳洗打扮；小史指府中低级吏员；裹头束其腰指换上吏员的制式服饰，完成身份转变。

望都有个姓刘的汉子，体弱多病，寄居在废弃的土窑之中。
他有个儿子叫丑厮，刚满十二岁，整日拿着瓢沿街乞讨。
在坟茔间捡拾路人施舍的剩饭，在漫天大雪里捡拾被人丢弃的柴禾。
父子二人饥饱与共，一同熬过生死难关，也曾一同经历过水火的磨难。
病中的刘翁靠着一件粗布短衣，挨过这风雪交加的寒夜。
可叹那两个凶狠的强盗，像饿鹰一样抢走了他们仅存的家当。
刘翁终究冻死在寒夜里，年幼的丑厮也被强盗掳走。
丑厮艰难跋涉去寻找亭长，不怕积雪山路的遥远漫长。
他哭诉说劫掠他们的强盗姓祝与苑，正是他们拦路劫走了自家财物。
过路的行人听了都为之落泪，那两个强盗最终被斩首示众。
丑厮在我的官署里哭诉说尽原委，慷慨陈词让同僚们都为之震动。
他说这事应当记下流传后世，足以媲美郴州的打柴童区寄。
只恨我不是柳宗元，不能为你击节作传，只能为你写下这首诗。
官府赏赐了两万钱，可丑厮早已无家可归。
我为他安排将来的生计，他尚且还是垂髫小儿。
为他梳洗打扮，让他做了府中的小吏，换上了束腰裹头的官服。

本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时任龙图阁学士、定州知州的苏轼，到任后发现定州作为宋辽边境重镇，军备废弛、民生凋敝：边境驻军苛扰百姓，基层官吏失职，底层民众流离失所。此诗正是苏轼听闻或亲眼目睹刘丑厮一家的惨案后所作，他不仅将丑厮的事迹记录下来，还将其收为府中小吏，解决其生计问题，体现了苏轼“以民为本”的为政理念与仁心。

1. 叙事写实，以诗记史：全诗采用白描手法，完整记录了丑厮一家从困苦到遭遇灾祸，再到伸冤获救的全过程，细节真实可感，如“雪中拾堕樵”“恃一褐度积雪宵”等句，精准勾勒出底层百姓的生存窘境，具有鲜明的纪实性，堪称宋代边境民生的“诗史”。
2. 用典贴切，意蕴深远：以“郴之荛”类比童区寄，将丑厮的遭遇与历史上反抗强暴的侠义孩童相提并论，既凸显了丑厮的勇敢坚韧，也暗含了对朝廷吏治的反思——若不是基层治理失序，底层百姓何至于此。“恨我非柳子”一句，既表达了对柳宗元的推崇，也抒发了自己无法为弱者立传的遗憾，情感深沉含蓄。
3. 结构完整，层次分明：全诗以时间为脉络，从父子谋生、灾祸降临、丑厮逃报、伸冤获救到诗人救助，层层递进，结构严谨。结尾以丑厮被收为小吏作结，在悲怆的基调中加入一丝暖意，凸显了诗人的仁心。
4. 语言质朴，风格沉郁：全诗语言平实无华，无刻意雕琢的辞藻，却极具感染力。七言歌行的体裁让句式错落自由，适合铺陈叙事，与事件的悲剧性相契合，整体风格沉郁顿挫，饱含悲悯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