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孔毅甫集古人句见赠五首

此为苏轼酬答友人孔毅甫集句赠诗的次韵之作，既赞叹友人集句创作的娴熟自如，又借此系统阐发自身诗学主张：推崇自然天成的创作境界，批判当时诗坛堆砌辞藻、缺乏真意的陋习，点明学诗当重风骨而非形式，集句创作亦需匠心运用方能浑然天成。

羡君戏集他人诗，指呼市人如使儿。
注释：戏集，即随意集取前人诗句；指呼市人如使儿，形容孔毅甫集句时随手拈来、运用自如，如同使唤自家孩童般得心应手，尽显集句技巧的娴熟。

天边鸿鹄不易得，便令作对随家鸡。
注释：鸿鹄，此处比喻精妙难得的传世佳句；家鸡，喻指平庸浅近的寻常诗句。句意谓难得的佳句虽不易寻觅，却也不妨用平庸之句配对，体现集句创作的灵活变通。

退之惊笑子美泣，问君久假何时归。
注释：退之，唐代文学家韩愈的字；子美，唐代诗人杜甫的字。久假，语出《孟子·尽心上》“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此处指集句借用前人诗句。句意谓韩愈、杜甫见了孔毅甫的集句，都会惊叹失笑，甚至笑问他长久借取诗句何时归还，以诙谐之笔称赞其集句足以乱真。

世间好句世人共，明月自满千家墀。
注释：墀（chí），指宫殿或住宅的台阶。句意谓天下的好句本是世人共有的精神财富，如同明月清辉自然洒满千家万户的台阶，化用前人诗意，阐明佳句本无专属，集句可取用共享的道理。

紫驼之峰人莫识，杂以鸡豚真可惜。
注释：紫驼之峰，古代名贵食材，此处喻指绝佳的诗句；鸡豚，指普通家常菜肴，喻指平庸浅近的诗句。句意谓珍贵绝妙的佳句却少有人赏识，混杂在平庸诗句中实在可惜。

今君坐致五侯鲭，尽是猩蜃与熊白。
注释：坐致，即轻易获得；五侯鲭（zhēng），汉代五侯家的杂烩名菜，此处喻指集句中汇集的各类精妙诗句；猩蜃、熊白，均为古代名贵食材，此处指代各类珍贵的佳句。句意谓孔毅甫轻易便集齐了如五侯鲭般的精妙集句，全都是猩蜃、熊白般的珍贵佳篇。

路傍拾得半段枪，何必开炉铸矛戟。
注释：路傍拾得半段枪，比喻偶然得到现成的佳句，无需费力自创；何必开炉铸矛戟，意为既然已有现成佳句，不必再苦心雕琢新句，以通俗之喻阐明集句的便捷与价值。

用之如何在我耳，入手当令君丧魄。
注释：用之如何，即如何运用诗句；在我耳，取决于创作者的匠心；入手当令君丧魄，意为将集句用入诗中，定能让读者为之倾倒、失魂落魄，强调集句运用得当的艺术效果。

天下几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
注释：此句化用韩愈《调张籍》中论李杜诗文的意旨，意为天下学杜甫诗的人何其多，却极少有人能得其精神风骨，仅得皮毛而已，点明学诗重在得其真意而非形式。

划如太华当我前，跛牂欲上惊崷崒。
注释：划，忽然；太华，即华山；跛牂（zāng），瘸腿的母羊，此处比喻才学平庸的学诗者；崷崒（qiú zú），山势高峻的样子。句意谓杜甫诗风如华山般巍然矗立，才学平庸的学诗者想要攀登，面对高峻山势只会惊惶失措，进一步阐明学杜难在得其风骨。

名章俊语纷交衡，无人巧会当时情。
注释：名章俊语，指精妙的诗篇；交衡，交错纵横，形容名篇佳作繁多；无人巧会当时情，意为世人多难以领会当时诗人创作的真实心境与情境，批判后世学诗者仅袭形式、不解真意的弊病。

前生子美只君是，信手拈得俱天成。
注释：前生子美，指杜甫；只君是，唯有您（孔毅甫）能做到；信手拈得俱天成，化用黄庭坚、韩愈的诗论，称赞孔毅甫集句随手拈来皆自然天成，浑然无雕琢痕迹。

诗人雕刻闲草木，搜抉肝肾神应哭
注释：雕刻闲草木，指诗人刻意雕琢咏写草木等无关痛痒的闲题诗句；搜抉肝肾，指诗人苦思冥想、耗尽心力。句意谓如今有些诗人苦心雕琢平庸的咏物之作，耗尽心力却毫无价值，连神灵都会为之哭泣，批判当时诗坛堆砌辞藻、缺乏真情实感的陋习。

我羡慕您随手集取前人诗句，
拈来便如使唤家童般得心应手。
天边鸿鹄般的佳句本难寻觅，
却也不妨用家鸡般的浅句配对。
韩愈见了定要惊笑，杜甫也要为之动容，
笑问您久借诗句，何时方能归还？
世间好句本是世人共藏的珍宝，
如同明月清辉，自然洒满千家台阶。
那紫驼峰般的绝妙佳句，世人多不识，
混杂在鸡豚般的平庸句里，实在可惜。
如今您轻易便集齐了五侯鲭般的妙句，
全都是猩蜃、熊白般的珍贵佳篇。
何必亲手开炉铸造矛戟？路边拾得半段枪便足够，
现成佳句已是难得，何须苦心自撰？
如何运用全在我心意，
一旦用入诗中，定能让读者为之失魂落魄。
天下学杜甫的人何其多，
又有谁能得其皮毛与风骨？
忽然如华山矗立眼前，
跛脚母羊欲攀，面对高峻只会惊惶。
精妙诗篇交错纵横，
却少有人能领会当时诗人真意。
唯有您能追摹杜甫，
随手拈来的诗句都浑然天成。
如今有些诗人刻意雕琢闲咏草木的俗句，
耗尽心力却毫无价值，连神灵都要为之哭泣。

此诗作于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已近五年。友人孔毅甫（孔文仲，字毅甫）曾作集句诗赠寄苏轼，苏轼以此组诗次韵酬答。集句诗始于西晋，至宋代蔚然成风，苏轼此诗既打破了“集句必非正宗”的偏见，肯定了孔毅甫的创作技艺，又借题发挥阐发自身诗学观点，兼具赠答之谊与文论价值。

1. 用典贴切，巧融诗论：全诗多处化用经典典故与前人诗论，如“久假何时归”化用《孟子》，“谁得其皮与其骨”脱胎于韩愈论杜诗的意旨，以名贵食材喻佳句、以跛牂喻庸才，既贴合集句主题，又将抽象的诗学道理具象化。
2. 对比鲜明，批判犀利：以“鸿鹄”与“家鸡”“紫驼之峰”与“鸡豚”“学杜众人”与“得杜风骨者”三组对比，突出佳句与平庸、真意与雕琢的差异，尖锐批判了当时诗坛堆砌辞藻、脱离真情的陋习。
3. 形式与内容统一：作为次韵集句的赠诗，全诗严格遵循原诗韵脚，平仄协调，以集句之体论集句之优劣，本身就带有一种反讽巧思，展现了苏轼律诗创作的高超技艺。
4. 兼具诙谐与厚重：以“退之惊笑子美泣”的诙谐之笔称赞友人集句的精妙，又以“搜抉肝肾神应哭”的沉痛之语批判诗坛弊病，语言平易却意趣深远，兼顾了赠答诗的趣味性与文论的严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