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老楮

这首诗是咏物说理之作，围绕自家院墙东北隅的老楮树（构树）展开：先描摹其形貌与花果特征，再由“不材木”的世俗评判转向发掘其多项实用价值，最终阐发“福祸相依”的辩证哲理，暗含诗人被贬黄州时，于闲置境遇中体悟到的“无用之用”的人生思考。

1. 我墙东北隅：我家院墙的东北角。隅：角落。
2. 张王维老谷：张维：舒展盘绕；王：通“旺”，繁盛；老谷：指代这片老旧的林地带。意为这棵老楮舒展繁盛，占据了墙隅周边的区域。
3. 树先樗栎大：樗栎：典出《庄子·逍遥游》，指不成材的树木，后比喻无用之材。意为这棵楮树比樗栎还要高大。
4. 叶等桑柘沃：桑柘：两种常见的桑树类植物，叶片可喂蚕。等：等同；沃：茂盛。意为它的叶片繁茂程度堪比桑柘。
5. 流膏马乳涨：膏：楮树分泌的树脂；马乳：比喻脂膏的色泽与浓稠度。意为楮树流出的树脂像马乳一样饱满充盈。
6. 堕子杨梅熟：堕子：坠落的果实；楮树的果实外形与杨梅相似，成熟后自然坠落。
7. 胡为寻丈地，养此不材木：胡为：何为、为什么；寻丈：古代八尺为寻，此处形容面积狭小；不材木：典出《庄子》，指无用之木。意为为何在这方寸之地，养着这棵被视为无用的树。
8. 蹶之得舆薪，规以种松菊：蹶：砍倒；舆薪：整车的柴薪；规：规划、打算。意为若砍倒它能得到大量柴薪，不如趁早改种松菊这类雅植。
9. 静言求其用，略数得五六：静言：静下心来；略数：粗略数点；五六：泛指多种用处。意为静下心来探求它的用处，粗略数来便有五六项。
10. 肤为蔡侯纸：蔡侯：指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楮树皮是优质造纸原料。肤：树皮。意为其树皮可用来制作蔡伦式的佳纸。
11. 子入桐君录：桐君：指古代药学著作《桐君采药录》，楮实子为常用中药材，被收录其中。子：楮实子，即楮树的果实。
12. 黄缯练成素：缯：丝织品；练：漂洗加工。意为用楮树的汁液处理黄缯，可使其变成洁白的素绢。
13. 黝面颒作玉：黝面：黝黑的面容；颒：洗脸。意为用楮树的汁液洗面，可让面容变得光洁如玉。
14. 灌洒烝生菌，腐余光吐烛：灌洒：浇灌洒水；烝：通“蒸”，指发酵滋生；生菌：楮树腐朽后会长出菌类；腐余：腐朽的部分；光吐烛：指腐朽的树干能像蜡烛一样发光。
15. 虽无傲霜节，幸免狂酲毒：傲霜节：指松竹梅这类耐寒有节操的树木；狂酲：指世人以“有用”为标准的迷醉心态。意为它虽没有傲霜凌雪的节操，却也免于被当作有用之材而遭砍伐的厄运。
16. 孤根信微陋，生理有倚伏：孤根：孤单的树根；信：确实；微陋：卑微简陋；生理：事物的生灭道理；倚伏：典出《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指福祸相互依存转化。意为这棵孤弱的树根诚然卑微简陋，但世间万物的道理从来都是福祸相依。
17. 投斧为赋诗，德怨聊相赎：投斧：放下斧头；德怨：指楮树的实用价值与曾被视为无用的怨怼；聊相赎：姑且相互抵偿。意为放下斧头为它赋诗，以诗文抵偿对它既赞其德又怨其无用的复杂心绪。

我家院墙的东北角，
有棵老楮舒展盘绕，繁盛得占满了这片旧林。
它比樗栎还要高大挺拔，
叶片繁茂，堪比桑柘的浓荫。
树身流溢的树脂像马乳般饱满，
坠落的果实恰似熟透的杨梅。
为何在这方寸之地，
养着这棵世人眼中的无用之木？
若砍倒它能得整车柴薪，
不如趁早改种松菊这类雅植。
静下心来细探它的用处，
粗略数来便有五六般好处。
树皮可造蔡伦佳纸，
果实入《桐君采药录》入药。
黄丝织品经它处理可成素绢，
用它的汁液洗面能让面容光洁如玉。
浇灌洒水后会滋生菌类，
腐朽的部分竟能像蜡烛般发光。
它虽没有傲霜凌雪的节操，
却也免于被世人当作有用之材而遭砍伐的厄运。
这孤弱的树根诚然卑微简陋，
可世间万物的道理，从来都是福祸相依。
放下斧头为它作此诗篇，
姑且以诗文抵偿对它既赞其德又怨其无用的复杂心绪。

此诗为苏轼元丰五年（1082）在黄州团练副使任上所作。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居于东坡躬耕，生活困顿却得以远离朝堂纷争。诗人以身边的老楮树为吟咏对象，借楮树“看似无用却实有大用”的特质，抒发自身被贬后看似“闲置无用”，实则保全性命、获得精神自由的人生体悟，融合了老庄“无用之用”的辩证思想与自身的身世感慨。

1. 托物言志，借理抒情：全诗以老楮树为核心意象，先以世俗视角评判其“不材”，再逐一发掘其实用价值，最终落脚于“生理有倚伏”的哲理，将个人的身世感慨融入咏物说理之中，实现了物、理、情的统一。
2. 用典自然，意蕴深厚：多处化用《庄子》《老子》及古代典籍典故，如樗栎、不材木、倚伏等，既贴合老楮树的特质，又暗合诗人被贬后的心境，无堆砌之弊，尽显自然妥帖。
3. 先抑后扬，结构清晰：开篇铺陈老楮的形貌，继而以“养此不材木”制造转折，再通过“求其用”的转折引出多项实用价值，最后收束于哲理思考，层层递进，逻辑严谨。
4. 平易流畅，风格质朴：作为古体七言诗，全诗无严格近体格律束缚，语言平实浅近，以口语化的表达阐释哲理，符合苏轼“以文为诗”、平易自然的创作风格，兼具可读性与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