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口见月

这首诗是苏轼途经牛口渚时的即景抒怀之作，以夜见月色为引子，追忆宋神宗熙宁九年（丙申年）京城大水的灾景，通过今昔场景的对比，抒发了身世飘零、世事沧桑的凄凉落寞之感，兼具写景、叙事与抒情三重内涵。

1. 掩窗寂已睡，月脚垂孤光：掩窗，关上窗户；寂已睡，指周遭环境寂静，诗人亦将入睡；月脚：指月光从窗沿垂下的条状光影，因形似下垂的脚得名；孤光，清冷孤寂的月光。
2. 披衣起周览，飞露洒我裳：披衣，披上外衣起身；周览，四下眺望；飞露，随风飞舞的清冷露水；裳，古代指衣襟、衣袖，此处泛指衣衫。
3. 山川同一色，浩若涉大荒：同一色，指月色笼罩下山川皆呈银白，色调浑然一体；浩，辽阔浩渺；涉，踏入、来到；大荒：旷远荒凉的原野。
4. 幽怀耿不寐，四顾独彷徨：幽怀，深沉郁结的思绪；耿，心绪不安、耿耿难眠的样子；不寐，无法入睡；四顾，四下张望；彷徨，心神不定、徘徊辗转的状态。
5. 忽忆丙申年，京邑大雨滂：丙申年：指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京邑，京城开封；滂，形容雨势盛大迅猛。
6. 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蔡河：流经开封的重要河流，为汴河支流；中夜，半夜；决，河堤决口；横浸，泛滥淹没；国南方，指京城以南的大片区域。
7. 车马无复见，纷纷操筏郎：无复见，再也看不到；操筏郎：指驾着木筏救灾、渡运的百姓或役夫（原诗“?”为输入笔误，应为“筏”）。
8. 新秋忽已晴，九陌尚汪洋：新秋，初秋时节；九陌：原指京城的大街小巷，此处代指整个京城；汪洋，形容水势浩大、漫无边际的样子。
9. 龙津观夜市，灯火亦煌煌：龙津：指京城龙津桥（今河南开封附近）；煌煌，灯火明亮璀璨的样子。
10. 新月皎如昼，疏星弄寒芒：皎，洁白明亮；疏星，稀疏的星星；弄，闪烁、闪现；寒芒，清冷凛冽的星光。
11. 不知京国喧，是谓江湖乡：喧，喧闹嘈杂；江湖乡，指如江湖水乡般泽国遍地的景象，形容京城被大水淹没后的状态。
12. 今来牛口渚，见月重凄凉：牛口渚：地名，位于今湖北江陵西北长江北岸，为诗人此次途经之地；重凄凉，愈发感到凄凉落寞。
13. 却思旧游处，满陌沙尘黄：旧游处，指往日在京城游玩的故地；满陌沙尘黄，指大水退去后，京城街道遍布沙尘黄土的荒芜景象。

关上窗，周遭寂静，我正要睡去，却见月光从窗沿垂下，洒下一片清冷孤光。披衣起身四下眺望，微凉的飞露沾湿了我的衣衫。山川都笼罩在月色里浑然一色，浩渺得仿佛置身于旷远的荒野。深沉的思绪让我耿耿难眠，四下张望，只剩我独自徘徊辗转。忽然忆起丙申那年，京城大雨滂沱。蔡河在半夜决口，泛滥淹没了京城以南的大片区域。车马都被大水吞噬不见踪影，只剩百姓们纷纷驾着木筏往来。初秋时节终于放晴，可京城的大街小巷依旧汪洋一片。曾在龙津桥边观看夜市，灯火依旧明亮辉煌。新月皎洁得如同白昼，稀疏的星星闪烁着清冷的寒光。那时竟不知，这喧闹的京城，竟像一片江湖水乡。如今来到牛口渚，又见月色，却只觉更加凄凉。回头想起旧日游赏的地方，满街都已是沙尘黄土，一片荒芜。

这首诗创作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此前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团练副使，五年后获量移汝州，赴任途中途经荆南牛口渚。夜宿时见月色清冷，触发对熙宁九年（丙申年）京城大水灾的回忆，将眼前孤寂的夜景与当年京城泽国的乱象对比，不仅慨叹灾荒之惨，更暗含自身被贬漂泊的身世之悲。

1. 虚实相生，结构严谨：全诗以“见月”为线索，前八句实写眼前夜景，从夜起观月到四顾彷徨，营造出清冷孤寂的氛围；后二十二句转入虚写回忆，铺叙丙申年京城大水的灾荒场景，最后以“今来”“却思”二句拉回现实，收束于今昔沧桑的感慨，结构层层递进，逻辑清晰。
2. 意象烘托，情景交融：以“月脚”“孤光”“飞露”等清冷意象烘托诗人独处异乡的孤寂；“山川同一色”的阔大景象反衬个体的孤独。回忆部分以“汪洋”“煌煌”“寒芒”等意象，既写灾景之盛，又暗合当下月色的清冷，实现了景与情的自然融合。
3. 今昔对比，情感深沉：诗人将当年京城水灾的混乱与如今牛口月色的凄凉相对比，又以“满陌沙尘黄”收束，将个人被贬漂泊的失意，与时代灾荒、世事变迁融为一体，情感真挚苍凉，富有感染力。
4. 语言质朴自然：全诗为七言古体，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用词平实无华却富有表现力，如“纷纷操筏郎”“满陌沙尘黄”以白描手法勾勒灾荒场景，不加雕饰却直击人心，体现了苏轼“以文为诗”的风格特点。